眾學者為天水地名由來一辯
為天水正名
日前，CCTV10《百家講壇》以《得天獨厚話天水》為題，圍繞這座絲路上的古城，講述了天水地名的前世今生。
主講人河南大學程遂營教授談到，牛郎織女的傳說與天水有著密切聯(lián)系，而天水地名也是由此根源而來。據(jù)了解，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包括我國著名學者趙逵夫教授在內(nèi)，我市多名專家學者也曾對此有過專門的論斷，其中議論最多的有“湖水說”“注水說”“河漢說”等。究竟天水因何得名，天水日報融媒體特約請多位專家學者，展開紙上論壇，各抒己見?，F(xiàn)選發(fā)部分，以饗讀者。 ——編者
本期策劃：文化周刊組
執(zhí)行人：胡曉宜 洪波
一、“天水”之名非始于西漢，而始于先秦時。1971年，在禮縣出土的“天水家馬鼎”銘文，以及《漢書·百官志》記載看出：“天水”之得名在秦代以前；“天水”乃秦人所命名。
二、“天水”的命名，取于“天漢源頭”之意?！疤焖笔菨h代以前漢水(今之西漢水、東漢水的合流)的發(fā)源地。“天水”之得名，同其地在漢水上游有關(guān)。
三、秦漢時所謂“天水”，并非今日天水市的秦州區(qū)(1950年至八十年代的專署或地區(qū)所在地天水市)，而是指今天秦州區(qū)西南七十里的小天水(天水鎮(zhèn))及其以西至禮縣冒水河一帶之地。
四、1990年，在隴南市禮縣東部冒水河中游草壩村出土了一通《南山妙勝廨院碑》，碑文云：“秦州南山妙勝院，敕額古跡，唐貞觀二十三年賜額昭玄院天水湖?！庇衷疲骸澳仙矫顒兮菰?，在天水縣茅城谷?！薄懊┏枪取奔唇衩八觾砂吨?。這里所謂“天水湖”的“天水”，應即漢元鼎三年置天水郡之地。聯(lián)系禮縣永興鄉(xiāng)出土的兩件“家馬鼎”看，這里的“天水”之名，應產(chǎn)生于先秦之時。
五、人們有因為漢也是天漢的漢稱，而將其發(fā)源地名為“天水”。
綜上所論，秦先民最早居于漢水上游，因而將晴天夜晚天空呈現(xiàn)的銀白色光帶也稱作“漢”。周秦文化融合后，“漢”或“云漢”“天漢”成了銀河的通用名稱。秦人將位于銀漢北側(cè)呈三角狀排列的一大星兩小星稱作“織女”，以紀念自己的始祖，保留了他們最古老的記憶。這個星名后來也成了織女星座的通用名稱。天水的命名要遲得多，但也在先秦之時，那時“漢”既指天上的云漢、天漢，也指發(fā)源于嶓冢山，哺育了秦人、秦文化的那條大水，因而人們有因為漢也是天漢的漢稱，而將其發(fā)源地名為“天水”。
今天的天水市盡管非秦漢以前的天水之地，但也在秦人早期活動范圍之內(nèi)，且長期承襲“天水”之名，齊壽山(嶓冢山)也在今天天水市轄區(qū)之內(nèi)，因而也不能說同織女的傳說無關(guān)。
?。ㄒ虬婷孀謹?shù)所限，觀點系據(jù)趙逵夫《漢水·天漢·天水》一文總結(jié)概括。）
【程遂營】
很久以前，天水地區(qū)流傳著這樣一首漢樂府詩：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短鎏鰻颗Ｐ恰?/p>
說的是牽牛星與河漢女相愛的故事，他們隔著河漢不能相見，織女終日以淚洗面，吃盡了相思之苦。這個傳說在我國民間流傳很久，那么到底牽牛星與織女星的傳說最早起源于哪里？我們的祖先為什么把天上的銀河稱作河漢呢？
在天水地區(qū)，四五千年以前就有人類居住和生存，人文始祖伏羲氏就曾在這一帶活動，并且開創(chuàng)了早期文明，到先秦時期，秦人祖先也在天水一帶生活，他們主要生活在(古)漢水的上游地區(qū)。秦人祖先里有一個女性叫女修，善于紡織。據(jù)史書載，女修有一次到了郊外，看到一個很大的鳥卵，無意中吞吃后有了身孕，生下秦人的另一個先祖大業(yè)，大業(yè)帶領(lǐng)秦先祖，在(古)漢水上游一帶開展早期農(nóng)業(yè)，男耕女織，采桑養(yǎng)蠶，所以奠定了秦人的基礎(chǔ)，后來發(fā)展到秦始皇時代逐漸強大起來，統(tǒng)一六國，建立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統(tǒng)一、多民族的封建國家，也就是秦。
秦人的先祖在(古)漢水一帶生活，水被看作生命之源，也是一切萬物之源，那么秦人就對(古)漢水充滿了敬意。而到晚上，他們觀看夜空，看到銀白色的光帶就聯(lián)系到(古)漢水，于是把他們觀測到的光帶，也就是銀河稱作“漢”或者說叫“河漢”“天漢”，銀河由此得名。而在秦人的想象里，又把銀河東邊，那個呈三角狀分布的一顆大星和兩顆小星星，稱作織女星，以紀念他們的人文先祖女修。
戰(zhàn)國時期，又有了牽牛星。到兩漢時，我國民間關(guān)于織女星和牽牛星的傳說，逐漸演繹為眾人皆知的牛郎織女的故事，該故事在民間流傳很久，自然也有很多版本。不過，在這些傳說里有一個非常關(guān)鍵的環(huán)節(jié)，就是天上的銀河與地下的一條大河相連，而且牛郎就住在大河的附近，所以才能夠到河邊偷走織女的天衣，這條大河是人間的哪條大河呢，它就是秦人先祖生活的(古)漢水。他們對這條河流充滿了敬意，在此地長期生活之后，秦人就把生活的這塊區(qū)域稱作“天水”，這就是天水這座城市得名的一個來歷。
當然，我們今天翻看地方志的時候，關(guān)于天水的來歷，還有其他一些說法，比如天河注水，這個湖泊無論是一年中哪個季節(jié)，水面都不變，等等。但在所有關(guān)于天水來歷的傳說中，我們前面所介紹的傳說有根據(jù)，且富有傳奇色彩，也最容易被當?shù)乩习傩账邮堋?/p>
其實，在天水市內(nèi)，不僅僅(古)漢水發(fā)源于天水，而且黃河最大的支流渭水也在天水境內(nèi)有多條一級支流，在天水市還有大量的湖泊、沼澤，所以整體上，雖然甘肅省是屬于干旱缺水的省份，但天水在歷史上水資源卻非常豐富。
?。ㄓ^點整理自日前央視《百家講壇》《絲路上的古城》第三集《得天獨厚話天水》）
【劉雁翔】
一、開宗明義，首先要辨明——關(guān)于“天水”由來的說法，有好幾種，而影響最大者、也是最不靠譜的是“天河注水”之說。這則傳說不是在有天水之名以前業(yè)已流傳的古老傳說，而是1980年代有人依據(jù)一點沒有體系的資料創(chuàng)作的新“傳說”。經(jīng)不起推敲，只能是神話性質(zhì)的俗說，和天水名由離題萬里。
二、《漢書》卷28《地理志》說：“天水郡，武帝元鼎三年置?！睆拇恕疤焖敝秸Q生。唐代大學者顏師古注《漢書》涉及天水郡，引地記資料說：“《秦州地記》云，郡前湖水冬夏無增減，因以名焉。”此《秦州地記》即南朝宋郭仲產(chǎn)（?—454年）所撰《秦州記》，隋以前散佚。
三、郭仲產(chǎn)之后，著名地理學家酈道元（?—527年）在其名著《水經(jīng)注》注渭水時涉及天水郡，又有類似但更加別致的解釋:“上邽，故邽戎國也。秦武公十年伐，縣之，舊天水郡治。五城相接，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龍出是湖，風雨隨之，故漢武帝元鼎三年，改為天水郡?！?/p>
四、唐宋以來，史志凡涉及天水的由來，即在郭說和酈說之間按著者理解取舍。1990年代以來學術(shù)界在批評了郭說和酈說之后，推出各種天水由來說，如漢有“天水”之祠說、基于“天漢”位于“漢水上源”之地說、“天之水德”說、銀河天漢漢水之源說。
五、對以上諸說，限于篇幅，茲不做評論。我的看法，漢武帝以“天水”名郡和崇祀“太一”“三一”(含天一)有關(guān)，和天水郡地理分野東井主水有關(guān)，和《周易》術(shù)數(shù)有關(guān)。總之，這個富有詩意充滿想像力的雅名，其涵意既不是史籍所言“冬夏無增減”的湖水，也不是閃爍在天空之上牛郎織女望眼欲穿的銀河。天水之名，是以陰陽五行為主，綜合神靈崇拜，術(shù)數(shù)星相等因素衍生而成；“天水”即“天一生水”之謂也。
?。ㄕ撟C詳見《天水師范學院學報》2002年第4期《“天水”由來考證》）
【李子偉】
對于天水名稱的來歷，一般人認為與“天河注水”的傳說有關(guān)。而“天河注水”的傳說，則是由《水經(jīng)注》中上邽“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龍出是湖”之說演繹編撰而來。但對這個由人杜撰出來的動人的傳說，背后深藏的歷史信息，卻少有人深究。其實，“天河注水”的神話傳說不管是何人所撰，并不完全是荒誕之說，歷史學家徐旭生在《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中說：“很古時代的傳說總有它歷史方面的質(zhì)素、核心，并不是向壁虛造的。
“天水”二字，從字面上詮釋，就是天上之水，也即天河之水。天河之水注入人間，便是天水。這個解釋倒也簡近直白，完全說得通。天河又稱銀河、銀漢，銀河在古籍中則被稱為“漢”“云漢”“天漢”“河漢”?！对娊?jīng)·小雅·大東》：“維天有漢，鑒亦有光。”《毛傳》：“漢，天河也?！庇帧对娊?jīng)·大雅·棫樸》：“倬被云漢，為章于天?！薄睹珎鳌罚骸霸茲h，天河也?！薄对娊?jīng)·大雅·云漢》：“倬彼云漢，回昭于天?！薄睹珎鳌罚骸霸茲h，謂天河也?！薄稄V雅·釋天》：“天河謂之天漢?！庇帧洞蟠鞫Y·夏小正》七月“漢案戶”盧辯注：“漢，天漢也”，由此看來，最早的天河就被稱為“漢”。與天河相對應的是，在古代中國，地面上有一條大河曰漢水，或曰西漢水(漢水的流向與天河的傾向基本一致，都是由西北斜傾東南。陸機《擬明月皎夜光》詩云：“招搖西北指，天河東南傾?！?《尚書·禹貢》：“嶓家導漾，東流為漢。”酈道元《水經(jīng)注·漾水》：“漾出隴西氐道縣嶓冢山，東至武都沮縣為漢水。”漾水就是漢水的上源，即西漢水。過去的辭書及許多歷史著作中，把漢水與西漢水當作兩條水處理，認為漢嶓水源出于陜西寧羌縣北的嶓冢山，初出時名漾水，東南經(jīng)沔縣為沔水，東經(jīng)褒城縣，合褒水，始為漢水。而西漢水則指源出天水西南嶓冢山(即天水齊壽山)的漾水，東流入嘉陵江。這樣一來，漢水和嶓冢則有兩名，使人不可理解。其實，漢水兩源皆出天水的西嶓冢山。上世紀80年代出版的，由劉琳先生校注的《華陽國志校注》可說是徹底解開了漢水源流的千古之謎。原來嘉陵江上源由北向南流到陽平關(guān)附近，不是繼續(xù)南流入四川，而是東流入漢水的。所以，1993年出版的《漢語大字典》吸取了當代學者的科研成果，在“漾水”條下注云：“古水名。1、即今嘉陵江上源的西漢水。源出甘肅省天水市西南。起初南流至陜西省略陽縣即折而東流為漢水，后略陽縣東水道中斷(或以為六朝時地震所致)，水流直南為嘉陵江，至四川省重慶市注入長江。
至此，我們可以明白，漾水東流為漢水而輟斷之時，不論是在漢魏，還是在六朝，但在先秦以前的真正源頭是在天水嶓冢山，西漢水之名極可能是略陽縣東水道中斷后出現(xiàn)的。嶓冢山本是秦人早期生活地重要之山，漢水本是秦人早期生活地重要之水，秦人從天水東遷以后，以原居處的水名命新?lián)兄氐乃?，或以舊地名命新?lián)兄氐牡孛?，這在先秦時代差不多是一個規(guī)律，可以舉出許多例子。
漢武帝元鼎三年所設(shè)的天水郡，是從隴西郡析出的新建置郡，并不是改變原建置郡的名稱。天水郡初置時，其郡治并未設(shè)在上圭，而是置于平襄，即今通渭縣境；東漢時，郡治由平襄遷冀縣，即今甘谷縣境；直至西晉太康七年(286年)始遷上圭，其時立郡已達400年。漢武帝設(shè)天水郡后，上邽縣仍隸屬隴西郡，后至東漢始劃歸天水郡(改稱漢陽)，故確定新置郡名時，不可能引用尚屬隴西郡轄地的傳說軼聞。而且，北魏以前的天水郡，大部分年份設(shè)治不在上邽城，所以說，天水得名緣于漢武帝元鼎三年上圭邽“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龍出是湖”，天河注水于湖中的傳說是靠不住的。
前邊我說過，天水就是天上之水，也即天河之水；天河又稱“漢”“云漢”“天漢”。與天漢相對應的是發(fā)源于天水西南嶓冢山(天水齊壽山)的漢水。天水之名就是依天上之云漢與地上之漢水的內(nèi)涵意義而產(chǎn)生。說白了，天水即是天漢、天河；漢水即是天水、天河。李白曾詩意夸張地說：“黃河之水天上來”，我們也可以自豪地說：天水之水天漢來，天水之水即天河。何況有一條西漢水確實地發(fā)源于天水。
?。ㄓ^點產(chǎn)生于2006年3月）
雍際春 學者，天水師范學院教授
【雍際春】
最近，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欄目推出河南大學程遂營教授主講的《絲路上的古城》，其第三講《得天獨厚話天水》以我市即中國歷史文化名城天水古城為主線，通過天水得名、麥積山石窟及西魏元帝與乙弗氏愛情故事、詩圣杜甫與秦州詩等三個片段，對古城天水的歷史與文化，自然與人文及其在絲綢之路和中西文化交流的作用，進行了生動講述和高度評價。在中央電視臺以天水為主題推出一期完整的節(jié)目實屬少見，所以，這期節(jié)目和程教授的講述，對提高天水在全國的知名度大有裨益，更引起天水當?shù)匕傩諏亦l(xiāng)天水的自豪之情，也引發(fā)了大家對“天水”名稱來歷的再度熱議。
關(guān)于天水一名的來歷和解釋，從南北朝以來一千多年間，說法已有十多種，但至今沒有大家公認的結(jié)論。如古人的解釋就有南朝劉宋郭仲產(chǎn)《秦州地記》的“湖水不變說”，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白龍出湖說”北宋李昉《太平御覽》的“石臼恒水說”等。近年來，又陸續(xù)出現(xiàn)“神雨成湖說”“天河注水說”“漢水之源說”“天一生水說”“牛郎織女說”“‘天水’之祠說”等等。上述觀點，似乎各有所據(jù)，其來有自，但從歷史學言之有據(jù)、信而有征出發(fā)，這些說法或以民間傳說和神話演繹為準而失之無據(jù)，或以義理闡釋立論而難免玄虛，或以旁證支撐而失之穿鑿，都存在論據(jù)不足的缺憾，這正是任何一種說法無法得到大家公認的原因所在。
確認一個歷史地名的來歷和準確含義，至少需要命名時間清楚、含義來源明確和位置范圍具體，以此衡量，天水一名實為源自別處后遷移而來的地名。今天水市治所在的秦州區(qū)，初為邽縣，秦漢為上邽縣，屬隴西郡所轄。西漢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析隴西郡為隴西、天水二郡，天水郡治平襄(今通渭)，不轄上邽，上邽縣仍屬隴西郡。則天水一名并非源自今之天水，故以今之天水城內(nèi)外和周圍有無湖水、泉水而探求天水來歷和含義無異于緣木求魚。所以，要解開天水得名之謎，還需學界另辟蹊徑，也有賴于未來更多地下文物與金石資料的發(fā)現(xiàn)。
地名特別是歷史地名是一地之文化傳承與歷史活化的表征，地點(名)與時間、人物共同成為建構(gòu)歷史不可缺少的主干要素，也是歷史記述和歷史認知的主要參照。記住一個地名，可能就記住了一段歷史；了解一個地名，可能就掌握了一個地方的歷史片段；揭示了一個地名的文化含義，可能就破解了一段塵封的歷史。盡管天水得名一時難得正解，但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天水這一名稱不僅文雅優(yōu)美、大氣上口，而且易讀易記、寓意豐美，確實是我們天水人連接歷史與未來“得天獨厚”的響亮名片，值得我們倍加珍惜和做好宣傳推介工作。
（2019年元月9日 凌晨）
【夏朗云】
據(jù)《漢書·地理志》，天水郡設(shè)于漢武帝元鼎三年?！疤焖敝家姽偶诖恕５敃r命此地名的統(tǒng)治者以何為根據(jù)，本文之前，已有相當?shù)恼f法，筆者試再探討，以求教于專家。
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渭水篇》：“耤水又東北徑上邽縣?！线灴h故城……五城相接，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龍出是湖，風雨隨之，故漢武帝元鼎三年，改為天水郡?！卑础鞍埑鍪呛?，風雨隨之”無稽，雖然，根據(jù)現(xiàn)在天水地區(qū)多大股泉水的現(xiàn)象看，古天水郡應有積泉水成湖的事實，但“白龍”乃神話，故清代學者王先謙曰：“世或訾其(酈道元)好奇騁博?！?/p>
北魏時，上邽(改名上封)治天水郡，酈氏記上邽縣故城，在有關(guān)天水郡名之來由方面，大概在缺乏調(diào)查研究的情況下，僅寥寥數(shù)語記載了當時當?shù)氐拿耖g傳說而已，故北宋蘇東坡曾“嘆酈元之簡。”
大約同一時代，南朝劉宋之郭仲產(chǎn)，在其《秦州地記》中關(guān)于天水郡的記載曰：“郡前湖水，冬夏無增減，因以名焉?！边@同酈氏觀點相近，皆本于有神異現(xiàn)象之湖水。酈氏說湖中“風雨隨白龍”，郭氏說“湖水冬夏無增減”，因此他們認為湖水乃上應于天，因名“天水湖”即湖水為“天水下注”或“天河下注”而成，故有“天水”之地名。又《天水史話》和《麥積山的傳說》中有“天河注水”的傳說，以及《天水報》載《天水與小天水》中，有秦代“小天水求神降雨成湖”說，也欠妥當。因為“天河注水”傳說，實際上就是郭仲產(chǎn)和酈道元的說法，不過更明確地說出來了二位的言下之意，湖水由神異的天河注水而成。
以上這些說法，都把“天水”地名的來由，歸于某種神異現(xiàn)象，所以只能以神話傳說看待，不能做為“天水”地名來由的歷史事實根據(jù)。
而據(jù)《后漢書·郡國志》東漢時，天水郡曾改名為“漢陽郡”。陽者，水的北面。從歷史沿革中，我們得到了啟示，即天水郡與漢水有關(guān)，言位于其水之北?！对姟ご笱拧ご髺|》：“維天有漢，監(jiān)亦有光”，“漢”也稱天漢、天河、云漢。地面上的漢水，顧名思義，就是天漢在地上的延續(xù)。那么，漢水在古代人的心目中，是來自于天上的，來自于“天水”的。于是，漢水接天，其上源之地，就是“天水”之地?！稌び碡暋罚骸皪筅а?，東流為漢。”故漾水為漢水上源。又《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昆侖之丘……洋水出焉?！?/p>
按“洋水”即“漾水”。據(jù)《水經(jīng)注·漾水篇》引晉地理學家闞骃云：“漾水出昆侖西北隅，至氐道重源顯發(fā)，而為漾水?！睋?jù)《中國歷史地圖集》西漢梁州部分，氐道與西漢天水郡的東南部相鄰。又據(jù)《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之次序，昆侖山在中國西北。《漢書·地理志》：“敦煌郡：廣治，宜禾都尉治昆侖障。”可知河西敦煌境內(nèi)，有與昆侖山有關(guān)的地名。今人蕭兵《楚辭文化》亦認為：“以黃帝為傳說祖先的夏人集群最強大的一支，發(fā)源于中國西北黃土高原，以‘昆侖’(其原型祁連山)為圣地。”可見昆侖山古代曾被認為在河西祁連山周圍一帶。又據(jù)《中國歷史地圖集》西漢涼州部分，西漢時的天水郡，黃河過其西北境，天水郡接壤連通河西走廊。而西漢元鼎三年設(shè)天水郡時，河西并未設(shè)郡，所以，當時的天水郡直接通西北的河西走廊，即通昆侖山。漾水從昆侖山流來，按闞骃的說法，潛流至天水郡東南相鄰的氐道縣，“重源顯發(fā)”，復如《禹貢》所說，從嶓冢山中，東流為漢。
于是天水郡是被認為連接昆侖山的漢水上源之地，(漢為霄漢即天河意，此郡為上得天河之水處)所以“天水”郡便由此得名。
以上是關(guān)于漢水上源與天水郡關(guān)系的地理觀點，這種觀點在古代并不是孤立的。據(jù)《王氏合校水經(jīng)注·漾水篇》，孫校曰：闞骃“其說本高誘(東漢人)?！贬B道元亦稱“不可全言闞氏之非也?！庇謸?jù)東漢許慎《說文》“漾”字條：“漾水出隴西豲道，東至武都為漢水。”此說亦被晉學者呂忱所接受。按《漢書·地理志》與《中國歷史地圖集》，武都與西漢天水郡東南部相鄰，豲道在西漢天水郡中，至東漢未變其地望，位于武都西北，此乃直接說明漾水在西漢天水郡中。
由上可見，許慎、呂忱之說；與高誘、闞骃之說是一致的，即漢水上源經(jīng)過西漢天水郡，西漢天水郡為漢水上源之地。關(guān)于高誘、闞骃所指的“重源顯發(fā)”或者叫“潛源復出”的說法，是否是古代學者只因漢水而說的呢？如果是這樣，在當時的統(tǒng)治者和民眾中，其可信性就差了，就很難被統(tǒng)治者做為命地起名的根據(jù)。事實上，潛源的說法，古代的別的河流也有，以致成為很熱門的話題。
最著名的是河水。如《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載：“不周之山……東望泑澤，河水所潛也，其原渾渾泡泡?！庇秩纭稘h書·西域傳》曰：河水“東注蒲昌海……皆認為潛行地下，南出于積石，為中國河。”東漢高誘稱：“河出昆侖山，伏流地中，萬三千里，禹導而通之出積石山?！庇秩鐫?，《據(jù)地志》載：“濟水出河東……即見而伏，東出于今濟源縣?！?/p>
因此，潛源的說法，古代并不是某一人只對漢水的附會，而是古代被人們廣泛接受的一種地理認識。另外，間接的歷史時代原因，是漢朝本身。
漢高祖初封“漢王”時，蕭何曰：“‘天漢’，其稱甚美?！睗h武帝也曾以“天漢”做為年號。所以西漢時，“天漢”這一代表大統(tǒng)一與皇權(quán)國勢神圣天授的思想，得到廣泛提倡。因而天水郡的設(shè)立，正是“天漢”思想的結(jié)果，因為有“天漢”之說，才有“天水”地名。而設(shè)“天水”郡名，也如同“廣漢”“武威”“敦煌”等郡名所包含的“政治意義”一樣，以期漢祚永昌，如滔滔漢水，源于“天水”，長流不斷。
雖然，上述古代對漢水源頭(在西漢時，曾在直接連接昆侖山的天水郡地區(qū)，重源顯發(fā))的地理認識，在東漢正統(tǒng)記載西漢地理的書籍，如《漢書·地理志》(在天水郡等地區(qū)的內(nèi)容)中并無明確記載，而只在其它載籍和一些學者中流傳，但是，較離奇的說法并不等于在西漢時沒有，也不等于不被統(tǒng)治者所接受。西漢統(tǒng)治者正處于漢代經(jīng)學創(chuàng)立時期，更相信古籍，比東漢人富于想象力。且漢武帝本人思想活潑，尊重知識，熱衷神仙黃老之學，接受方士說教，故在當時的歷史環(huán)境中能接受神奇的地理思想。于是他又從政治意義出發(fā)給新郡命名，以期追先賢之記述，得山海之奇致，揚漢朝之天威。所以，“天水郡”的命名，是漢武帝時期地理思想和政治思想完美結(jié)合的一個創(chuàng)作。
綜上所述，可見“天水”地名，基于“天漢”之說，來由于“漢水上源之地”的位置。古人認為漢水來源于天河，來源于昆侖山這座上應于天的圣山，來源于連接昆侖山的隴上高原那廣大而深厚的地層中。而直到如今，這片黃土高原，的確相對比較多雨，且地下水豐富，泉水眾多。這或許不是巧合，或許確實因有這方面因素，而使古人認為這片黃土高原是漢水上源的潛流之地，于是在昆侖山附近地帶的河西地區(qū)沒有建郡之前，而為設(shè)于這片隴上高原的新郡命名，就理所當然地以上接天河之水的“天水”命名而為“天水郡”。那么所謂“天水”，其本義就是“天河之水”，“天水”地名是指這片土地上接天河，為“天河下注之地”而已。
(此文最初公布于1992年天水市首屆伏羲歷史文化研討會，原載于《伏羲文化》中國社會出版社，1994年5月。)
【張廣成】
天水，即春秋時期的上邽縣，漢代所置的天水郡，魏晉以降的秦州。
夏商時期，天水屬雍州地，為西戎部落居地。至周代，周王朝擴展疆域至密(靈臺)、共(涇川)、秦(天水)，此次“秦”始見諸典籍。
約公元九前九世紀，周孝王將秦地封賜嬴性部落首領(lǐng)、秦王朝先祖非子為養(yǎng)馬之地。前770年，周平王東遷，非子后代襄公護駕有功，被封為諸侯——秦伯。秦遂據(jù)此地立足經(jīng)營，開拓擴展，殆至繆公遂成就為五霸之首，奠基了其后秦王朝一統(tǒng)天下之大業(yè)。前688年，秦武公“伐邽、冀戎，初縣之。”(《史記·秦本紀》)，即設(shè)置邽縣，此為天水建縣之始，也是我國歷史上最早設(shè)置縣制行政單位的地方之一，于今已有2680余年。邽縣(今天水)后因秦移徙部分戎民于咸陽以東并置縣下邽(今陜西渭南)遂相應對稱上邽縣。前280年，秦昭王設(shè)隴西郡，上邽縣隸屬之。
西漢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析分隴西郡之地，設(shè)天水郡。據(jù)《漢書》載：所設(shè)之天水郡已轄成記等十六縣，住戶六萬三百七十，人口二十六萬一千三百四十八，而隴西郡只轄狄道等十一縣，住戶五萬三千九百四十六，人口二十三萬六千八百二十四。顯然，天水郡新設(shè)伊始，規(guī)模已很可觀。
為什么冠名為“天水”呢？
一、傳統(tǒng)典籍是這樣說的：《漢書·地理志》唐·嚴師古注云：“《秦州地記》云：‘郡前湖水冬夏無增減，因以名焉?！保挥?、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曰：“五城相接，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龍出是湖，風雨隨之。故漢武帝元鼎三年，改為天水郡?！贝藶楣诳っ麨樘焖膩碛?，為歷代典籍采用，姑且命其曰“湖水說”。
近年，關(guān)于天水一名的來由又興起“天河注水”一說，頻繁見于本地一些文篇，頗為盛行。姑且命其曰“注水說?！?/p>
時下，又有立意新穎的釋解，把牛郎織女的故事與天水地名的來由相鏈接，形成一說，姑且命其曰“河漢說”。
二、三說淺議。
1、“湖水說”，有典籍所載，歷來為正史地志相沿，為歷史地理學界所接受，且此說由天水的自然地貌說事，很接地氣，故爾，此說有悠久的文化的傳承性和廣泛的受眾性。
2、“注水說”，未有直接的典籍所循，缺乏傳統(tǒng)文化的對接，略顯突兀立說，文化涵蘊單薄。又、關(guān)于“注”字，這是個多義項字，其涉及于水，正如《說文》所釋：“注，灌也?！比粲鲣桡笥?，描述其雨勢之大為“大雨如注?！碧热簟疤旌幼⑺保恍苟拢覀冞@方隴上鄉(xiāng)梓家園，豈不成了一片洪荒澤國了么！所以，用“天河注水”來釋解天水之名的由來，文化韻味和美學具象亦無所取，實在不敢恭維。
3、“河漢說”，自央視十臺播送了河南大學程遂營教授對天水地名的詮釋而陡然升溫，引起了聽眾、特別是天水本地學人的興趣和熱議。此說先以古詩十九首之“迢迢牽牛星，姣姣河漢女。”章，與世傳的“牛郎織女”美麗的神話故事相統(tǒng)一整合，續(xù)以秦人女修之事相兼容，再以地面河流水瀆與天宇星漢相映證，終由人事、地貌、天空三者之意蘊互動，象天法地，貫之傳說故事，完成了天水地名由來的“河漢說”。
追索此說之源，近有西北師大趙逵夫教授關(guān)于牛郎織女故事的“乞巧節(jié)”起源于西漢水的論證，首發(fā)其端。其實，關(guān)于天水郡名的來由，先輩學人亦有類似的持說，如，清·呂調(diào)陽《漢書地理志詳釋》有論曰：“拱而望天曰天；水，同掇，拾物水面也。天水仰去，塵網(wǎng)如掇也，郡南馬池川西南流合諸水象之(即西漢源)?！?見《二十五史補編》)。意即：拱手望天宇，星漢燦爛縱橫，再而俯視地面河水之象，似密布如掇之塵網(wǎng)，天、水一體相喻，是為天水。而此郡南面馬池川西南西漢水源頭一帶，諸水流合，恰有天、水相容和合之象，故名此郡曰天水。此可謂“河漢說”之濫觴。
“河漢說”文化內(nèi)涵豐富厚重，天水得名，倘如斯說，無疑是一絕嘉的詮解。
惟此說是建立于天象、地貌、傳說故事三者整合一統(tǒng)的基礎(chǔ)上的，河漢、古詩“迢迢牽牛星”與牛郎織女故事的對接論證，似可通解。但秦人女修的納入，繼而又導引出天水地名的取因，如此只憑詩篇和故事詮釋推斷認定，略顯勾稽力度潺弱，銜接邏輯欠嚴謹，留下了脈絡(luò)節(jié)點間隙，故大有深層開掘的余地，倘有文獻征引和出土資料的佐證，予以坐實，方可為定論。
以上，只是粗疏地談了一些對天水得名三種由來的淺見，供參考。
?。?019年元月7日 匆稿）
王若冰 著名作家、秦嶺文化學者、高級編輯。
【王若冰】
中國有兩座嶓冢山，一座是天水嶓冢山，還有一座在它的東南方向——陜西寧強縣境內(nèi)。根據(jù)已知資料，兩座嶓冢山都是漢水發(fā)源地，所不同的是寧強境內(nèi)的嶓冢山是現(xiàn)在漢江發(fā)源地，天水嶓冢山是古漢水源頭。
“天水家馬鼎”銘文揭示了齊壽山、西漢水和天水地名之間的聯(lián)系。
出天水市區(qū)向西南三十公里，蜿蜒延伸的山巒自西向東逶迤而去。山與山的窄縫間，一座山巒突崛而起。這就是兩千多年前《山海經(jīng)》和《尚書·禹貢》不厭其煩提及的西部名山嶓冢山，古人還稱之為崦嵫山，今天水人稱其為齊壽山。
中國有兩座嶓冢山，一座是天水嶓冢山，還有一座在它的東南方向——陜西寧強縣境內(nèi)。根據(jù)已知資料，兩座嶓冢山都是漢水發(fā)源地，所不同的是寧強境內(nèi)的嶓冢山是現(xiàn)在漢江發(fā)源地，天水嶓冢山是古漢水源頭。
一
莽莽大秦嶺自甘南臨潭白石山昆侖山，逶迤東進，一路上高峰林立，山嶺蜂擁、鳥途難通，到了天水境內(nèi)朱圉山到嶓冢山一帶，盈天峰嶺竟突然間降低腰身，在這條橫亙中國內(nèi)陸腹地中央的巨大山嶺讓出一條可供人馬通行、南北山水交融的自然通道來。從嶓冢山山脊向南一步，叢林里滲出的涓涓細流匯聚成河，經(jīng)嘉陵江匯入長江；而轉(zhuǎn)身向北，縱橫交織的溝壑流出的大小河流經(jīng)由渭河，都化作了黃河的朵朵浪花。
酈道元之前，可供我們認識中國境內(nèi)山川水系的地理學著，只有先秦時的《山海經(jīng)》《尚書·禹貢》。時越兩三千年，當代學者發(fā)現(xiàn)，這兩部至今被視為中國古代地理學誕生之前的千古奇書所描述的中國山河格局，依然沒有太大改變。
《山海經(jīng)》和《尚書·禹貢》在記述漢水時，都將其源頭指向嶓冢山?！渡胶＝?jīng)》以華山為原點，在指認漢水源頭時說：“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漢水出焉，而東南流注于沔；囂水出焉，北流注于湯水。其上多桃枝鉤端，獸多犀兕熊羆，鳥多白翰赤?！薄渡袝び碡暋吩跀⒄f大禹疏導九州之內(nèi)九條江河時也說：“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至于大別，南入于江。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于海?！?/p>
這里的沔水和漾水，都指古漢水上源?！渡胶＝?jīng)》和《禹貢》時代，東西漢水還沒有分流，說古漢水發(fā)源于又名崦嵫山、齊壽山、兌山的天水嶓冢山，大概沒有異議。為了實證古人說法，有人還列舉現(xiàn)在發(fā)源于嶓冢山的西漢水朝南進入甘肅成縣和康縣時叫犀牛江，正好印證《山海經(jīng)》所言嶓冢山和古漢水一帶“獸多犀?！钡恼f法。然而到了東漢，《漢書·地理志》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東西漢水分流的記述。班固說，《禹貢》所記載的嶓冢山，是西漢水發(fā)源地。西漢水從王莽時期天水郡西縣(治所在今甘肅禮縣紅河一帶)向南流入當時為廣漢郡所轄的陜西略陽白水江，然后向東南在現(xiàn)重慶境內(nèi)古江州匯入長江。班固所描述的西漢水流向，幾乎與現(xiàn)在毫厘不差。
二
西漢水上游，是大秦帝國創(chuàng)建者秦先祖的故園。
先秦時中國疆域并不遼闊，從坐擁關(guān)中的西周京畿逆渭河翻過隴山，嶓冢山所在的天水境內(nèi)是西部戎狄戰(zhàn)馬馳騁的西周邊陲。在當時人們對大自然僅有的認知中，又名崦嵫山的天水嶓冢山已經(jīng)是天之盡頭、地之邊緣了。所以公元前11世紀末，周武王滅紂后將忠于殷紂王的殷商同宗黨羽、秦先祖嬴人安插到西漢水和渭河上游天水境內(nèi)替周天子守衛(wèi)西部邊疆，既是一種懲罰，也可以看做是已經(jīng)開始遵從禮儀治國的周人對曾經(jīng)的殷商貴族——嬴人顏面的保全。不過，在嬴人舉族西遷之前的帝堯時代，帝堯為制作歷法，曾經(jīng)向東南西北四個邊疆地區(qū)派出過4位觀測日升日落、天象四時變化的測日官，嬴秦先祖和仲作為派往西部的測日官員，曾經(jīng)到達過嶓冢山。大約由于和仲發(fā)現(xiàn)從東方升起的太陽在天空運行一天后落入嶓冢山(崦嵫山)茫茫山嶺后，一天就結(jié)束了，所以先秦時代嶓冢山也被認為是日落之山。
這種觀點甚至在秦漢時期仍然頗為流行，因為司馬遷在《史記》里也遵從了這種觀念：“日出東南隅，日落崦嵫山?！钡搅藮|漢，班固在解釋《禹貢》所說的嶓冢山和司馬遷《史記》里的崦嵫山時，也明確說嶓冢山還有一個名字叫崦嵫山。
在古人的天文認識中，崦嵫山(嶓冢山)是太陽神的家園、太陽的老巢。每天清晨，太陽神羲和駕馭六條龍拉載的太陽神車從東海之濱啟程，自東向西在天庭運行一天后沉入有浩若天河般的西漢水涌出的崦嵫山，這一天也就結(jié)束了。以至于屈原在抒發(fā)其壯志未酬的渴望時，也將古漢水發(fā)源地崦嵫山看做是日落之山：“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jié)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p>
三
這也是古人將漢水之意引申為“天漢之水”又一緣由所在。
著名學者趙逵夫一篇題為《漢水·天漢·天水》的文章，專門論述古漢水與嶓冢山、西漢水，以及漢水之所以被稱作天漢之水、天水一名的由來。
趙先生首先從20世紀70年代和近年相繼出土于西漢水岸邊甘肅禮縣永興鄉(xiāng)蒙張村、文家村的兩件青銅器銘文入手，發(fā)現(xiàn)“天水”作為地名，早在兩千多年前已經(jīng)確之鑿鑿地被銘刻在曾經(jīng)與古漢水相連的西漢水上游這兩件秦先祖使用過的“天水家馬鼎”上。
接下來，趙逵夫先生根據(jù)包括《禹貢》在內(nèi)的歷代典籍得出結(jié)論：“‘天水’是漢代以前漢水(今之西漢水、東漢水的合流)的發(fā)源地?！焖妹涞卦跐h水上游有關(guān)。原因是從山東半島遷徙到天水的秦先民，最早居在嶓冢山所在的漢水上游。
這個早年曾經(jīng)瀕臨大海生活的部族在思念家鄉(xiāng)時凝望夜空，將天空呈現(xiàn)的如江流涌動的銀白色光帶也稱作“漢”。后來，“漢”或“云漢”“天漢”成了銀河的通稱，“漢”既指天上的云漢、天漢，也指發(fā)源于嶓冢山、哺育了秦人童年的那條大水，因而人們因為“漢”也有“天漢”之意，便將漢水發(fā)源地命名為“天水”。
據(jù)此想象，在秦人剛剛遷徙到西漢水上游的年代，嶓冢山應該有一條激流奔涌、江水浩蕩的河流從嶓冢山山腳下縱橫交錯的溝壑涌出，然后一路開山劈道，逶迤南下，并在秦嶺巴山之間聚集起萬千河流，成就了一條奔騰不息的古老江流——古漢水。
四
因此，東晉《華陽國志·漢中志》才說：“漢有二源，東源出武都氐道漾山，因名漾?！队碡暋妨餮鸀闈h是也。西源出隴西嶓冢山，會白水，經(jīng)葭萌，入漢。始源曰沔，故曰‘漢沔’?！边@里的古漢水東源，是指今漢江源頭——自陜西省漢中市寧強縣大安鎮(zhèn)烈金壩附近漢王山(后也叫嶓冢山)涌出的一股清流。不過，在包括《華陽國志·漢中志》在內(nèi)的古籍中，漢江在它現(xiàn)在的上源寧強境內(nèi)還不叫漢江，而被稱作漾水，在勉縣又被叫作沔水。
對于西漢水與東漢水分流的時間，至今說法不一。有觀點認為在漢代，有人說在南朝時期，但對于東西漢水分流地點應在寧強縣陽平關(guān)關(guān)城與代家壩一帶看法卻基本一致。
歷史上最早提出漢水有東西漢水之說的，是班固《漢書·地理志》，隨后東晉常醵的《華陽國志·漢中志》也說漢水有兩個源頭。到北魏時期，酈道元《水經(jīng)注》更為詳盡地指出，是陜西寧強縣陽平關(guān)和代家壩之間的潛溪河，讓東漢水與西漢水相互溝通。但真正為古漢水東西相通提供科學考據(jù)，還是在20世紀50年代。
1953年12月，寶成鐵路地質(zhì)勘察工作者在勘查略陽至寧強地質(zhì)構(gòu)造時發(fā)現(xiàn)，從寶成鐵路必經(jīng)的三國古戰(zhàn)場陽平關(guān)關(guān)城向東，經(jīng)東漢水發(fā)源地大安鎮(zhèn)到寧強縣城之間代家壩一帶地下，埋藏有大量鵝卵石、卵石層和沙礫層。根據(jù)打孔勘探實物及對陽平關(guān)與代家壩之間地形地貌觀察，地質(zhì)工作者得出結(jié)論：這一帶是一處古河床。在并不遙遠的地質(zhì)年代，已經(jīng)和嘉陵江挽手南下巴山，流入四川的西漢水和嘉陵江原來極有可能就是從這里向東，匯入現(xiàn)在的漢江的。專注于古漢水兩源同流——即古漢水有天水嶓冢山和寧強嶓冢山兩個源頭的專家，對東西漢水分流的探討至今還在繼續(xù)。
一位叫秦州雁的作者在題為《漢水與天水、嘉陵江的古今地理關(guān)系》的文章里說，發(fā)生于西漢時期的大地震讓原本與東漢水一脈相承的西漢水(包括嘉陵江)改道南下，進入四川廣元，成為嘉陵江水系的一條支流。支持這種觀點的依據(jù)，是西漢時期甘肅隴南一帶的確發(fā)生過一次大地震。
天搖地動，山崩地裂，山川移位，江河改道。這場在《漢書·五行志》和《漢書·高后紀》里都有記載的大地震，發(fā)生在公元前186年2月。(此處有刪節(jié)）
秦州雁還根據(jù)《方域攬勝》記載和顏師古注釋，以及他掌握的考察數(shù)據(jù)寫道：“在古漢水上下游還未中斷的西漢之前，位于寧強縣陽平關(guān)鎮(zhèn)與四川省廣元市之間的朝天嶺(《水經(jīng)》中的‘岡山’)阻擋南北水流，使流經(jīng)甘肅隴南的白龍江、犀牛江、青泥河等河流與陜南陽平關(guān)鎮(zhèn)以北的故道水(今嘉陵江上游)所有河流幾乎全部匯入東流而去的古漢水河道，使關(guān)城的潛溪河河道連通東西漢水，又在略陽縣西北的(今嘉陵江)河道，江水壅塞而形成高峽平湖的‘天池大澤’。由于‘天池大澤’的存在，寧強縣與略陽縣地勢比較低的一些地段被淹沒在古河道下。結(jié)合漢水與東西漢水的地名演變可知，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河流襲奪現(xiàn)象，原有的漢水河道因為外力影響而中斷了，原本屬于漢水中游的地段變成了流程變化以后的新河道的上段。”
實地考察發(fā)現(xiàn)，大安鎮(zhèn)、烈金壩到寧強縣城之間是一道自北向南，平緩低矮的丘崗——如果不是劇烈地質(zhì)運動讓新崛起的高地將東西漢水分流，長江兩大支流嘉陵江和漢江之間的分水嶺怎么會如此低矮平緩呢？誰都知道漢江盆地是漢江江水沖擊的產(chǎn)物。然而，從現(xiàn)在漢江源頭大安鎮(zhèn)到漢中盆地西部邊緣勉縣區(qū)區(qū)不過幾十公里，這時的漢江還是家有兒女初長成，剛剛起步，漢江要形成大江大河所擁有的“江漢浮浮，武夫滔滔”浩然之勢，尚需走更多的路、接納更多江流才能完成。那么，是什么力量在秦嶺巴山之間拓展出東西長116公里，南北寬5-25公里的巨大盆地的呢？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在更遠的地質(zhì)年代，由于一條自西向東滾滾而來的巨大江流經(jīng)年不斷的沖擊，才創(chuàng)造了這個陜南秦巴山區(qū)唯一的平坦富庶之地。歷史上，擁有如此巨大能量的河流，唯有東西漢水尚未分流之前的古漢江。
完全可以想象，兩千多年前那場大地震發(fā)生之前，在略陽兩河口接納了嘉陵江的西漢水以更加洶涌澎湃之勢滾滾南下。洶涌的激流到陽平關(guān)，被壁立而起的大巴山迎面攔截，被迫轉(zhuǎn)向東流，并在金烈壩再次接納另一個源頭誕生江水后以排山倒海之勢在秦嶺與巴山斷裂帶之間滾滾東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造山運動中遺留在秦嶺——巴山之間的斷層、裂隙、溝壑、洼地，被西漢水帶來的泥沙等沉積物埋葬、填平，一塊平坦肥沃的沖積平原由此誕生。
地球上所有沖積平原和盆地都是這樣形成的，漢中盆地不會例外。
一條江河多個源頭在世界河流史上并不罕見，更何況對于現(xiàn)在漢江源頭(也就是東漢水)，歷來就有嶓冢山、玉帶河、沮水三源同流之說。直到2011年10月，西安召開的長江水利委員會普查辦河源考證座談會上，專家才最終確定將陜西省寧強縣大安鎮(zhèn)漢王山確定為漢江源頭。
即便如此，也不妨礙古漢水有兩個源頭的歷史。關(guān)于這一點歷史地名也提供了同樣的信息，在東西漢水發(fā)源地天水和寧強兩座嶓冢山附近，同時有兩個叫漢源鎮(zhèn)的地方，一個是緊鄰西漢水源頭的甘肅省西和縣縣城所在地，另一個是寧強縣縣城所在地。
這不是巧合，而是古漢水留下的歷史胎記。 （由于版面字數(shù)所限，本文有大段刪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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