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 打 春 ”

□ 張廣成

二十四節(jié)氣中的立春，其日，天水人普遍稱之為“打春”。為什么把立春叫做“打春”呢？有人說“打”在天水方言中有“初始、開辟、打頭”之義，故爾，“打春”就是開春、就是春天的開始。此說似乎言之有理，但總覺得有隔靴搔癢之疑。且不說將“打”字訓釋為具有“初始、開辟、打頭”之義是否貼切，就算可以成立，那么，人們?yōu)槭裁床话选傲⑾摹薄傲⑶铩薄傲⒍狈Q作是“打夏”“打秋”“打冬”呢？

其實，“打春”一語表達著古代立春之日的一項迎春儀式，是中華先民們強烈重農(nóng)意識通過民俗活動的展現(xiàn)，蘊含著豐厚的傳統(tǒng)文化積淀！而“打春”的“打”，正是其本源義項，即擊打，別無它意。擊打什么呢？是用來擔負農(nóng)事的耕牛，且大多采用象征性的用泥土塑制的俑牛。

古代先民對于立春之節(jié)氣是十分重視的，因為，自此日后，預示著沉寂嚴寒、生機蟄伏的酷冬即將過去，而欣欣向榮、萬物萌動的 春日已經(jīng)來臨。牛是農(nóng)耕社會最具代表性的主要生產(chǎn)力，所以，在迎春送冬的活動儀式中，牛自然就占有了主角地位。

“打春”儀式活動的起源，據(jù)現(xiàn)存文獻，可以追溯到先秦?！抖Y記·月令》就記載著：“季冬之 月，命有司大難，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睋?jù)鄭玄注：“此難，儺陰氣也?！薄半y，乃多反。”磔、禳也顯見“難”當讀若“nuó”，即為“儺”的通假。儺，《正韻》：“驅疫氣也?！薄秴问洗呵铩ぜ径o》注曰：“大儺，逐盡陰氣為陽導也。”其當為古代驅邪除疫的一種儀式；磔，《唐韻》：“開也?！碑敒榉至鸭郎造肷耢?。唐·孔穎達《正義》曰：“此月之時，命有司之官，大為難祭，以難去陰氣?！鼻抑^是儺祭“此則下及庶人，故云‘大難’?！庇衷唬骸啊皂荨撸詾樗姆街T，皆披磔其牲，以禳除陰氣?！鐾僚?，以送寒氣’者，出猶作也，此時強陰既盛，年歲已終，阻若不去兇邪，恐來歲更為人寒?！薄捌鋾r月建丑”“故特做土牛，以畢送寒氣也?！薄Ｓ缮纤?，可以認定此“出土?！敝畠?，上至天子百官，下至庶民百姓，為舉國參與之大典！這里，對其景況，不妨作如是描述：朝野先民們將塑制的土牛擺呈出來，分明在興沖沖地昭告：春牛已經(jīng)出世，萬物將不再蟄居，大地即將回春，嚴寒的疫氣，快快逃走吧！是為原始的迎春活動，其巫儺之色彩較濃。又，宋·高承《事物紀原》一書中說：“周公始制立春牛，蓋出土牛以示農(nóng)耕早晚?！笨蓚湟徽f。

到了漢代，據(jù)《后漢書·禮儀志》上記載：“立春之日，夜漏未盡五刻，京師百官皆衣青衣，郡國縣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服青幘，立青幡，施土牛耕人于門外，以示兆民，至立夏。”同書《祭祀志》曰：“立春之日，皆服幡峻，迎春于東郭外。令一童男冒青巾，衣青衣，先在東郭外野中。迎春至者，自野中出，則迎者拜之而還，弗祭。”又，東漢·王充《論衡》記曰：“立春，東耕為土象人，男女各二，秉耒把鋤，或立土牛。象人土牛，未必能耕也，順氣應時，示率下也。”顯見其時，在立春之日，舉國上下，以土牛耕人為主題，進行勸勉農(nóng)事的迎春活動。聲勢之大，令人敬嘆！

還需提及，《漢書》記載：“立春之日，下寬大書曰：‘制詔三公：方春東作，敬始慎微，動作從之。罪非殊死，且勿案驗，皆須麥秋。退貪殘，進柔良，下當用事，如故事?！边@里，顯然在節(jié)令慶迎之際，以天說事，納入吏制戒勉、刑獄斷満、賢良人事等諸 般為政之大端，充分流露出漢代為政者的布德和令、順氣應時、天人合一和天人感應的觀念和意識！此者，作為掌控馭下，曾蘊育于數(shù)千年的歷史傳統(tǒng)中而不絕如縷！

其后，魏、晉、南北朝、隋、唐，迎春活動相沿不衰，蓋如前代舊制?！端鍟ざY志》載曰：“后齊、五郊迎氣為壇。立春前五日于州大門外之東，造青土牛兩頭、耕夫犁具。立春，有司迎春於東郊，登青幡于青牛之旁焉。”《舊唐書·禮儀志》：“立春日，迎春於東郊?！薄短茣ふ缕砉取罚骸懊繗q立春之日，祀青帝於東郊?！薄杜f唐書·玄宗紀》： “每年立春日，迎春于東郊?！碧拼鷮m廷迎春還有“彩花樹”一儀，這是新創(chuàng)。據(jù)《太平御覽》籍 載：唐中宗“景龍四年正月八日立春，上命侍臣自芳林門經(jīng)苑東度入仗，至望春宮迎春。內出彩花樹，人賜一枝?！庇?，唐·段成式《酉陽雜俎》：“中宗景龍中，立春日，賜侍臣彩花樹。”唐·劉憲有《立春日內出彩花樹》一詩，其句有“開冰池內魚新躍，剪彩花間燕始飛?！碧啤の淦揭灰灿小读⒋喝諆瘸霾驶洹吩姡渚溆小包S鶯未解林間囀，紅蕊先從殿里開?！保ǘ娨姟度圃姟返诙┚銎涫隆?/p>

那么，有唐一代，除宮廷有上舉之迎春儀式外，是否存在“鞭牛迎春”的民俗活動呢？答案是肯定的。詩人元稹的詩篇留下了珍貴的信息，他寫有《生春》詩二十首，其中第七首為：“何處生春早，春生野墅中。病翁閑向日，征婦嬾成風。斫筤天雖暖，穿區(qū)凍未融。鞭?？h門外，爭土蓋蠶叢?！保ㄒ姟度圃姡┑诹谄邇裕┛芍词乖诳h制基層地域，鞭牛迎春活動，仍沿俗開展不輟！又，唐詩人岑參《送楊千牛趁歲赴汝南郡覲省便成婚》：“問吉轉征鞍，安仁道姓潘。歸期明主賜，別酒故人歡。珠箔障爐暖，狐裘耐臘寒。汝南遙倚望，早去及春盤。”（《全唐詩》第三函第八冊）由詩意可知，古人對春日闔家團圓，“早去及春盤”之趣是何樣的看重，差似具有除夕聚食年夜飯之綿綿濃情！詩圣杜甫《立春》詩：“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fā)時。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纖手送青絲。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此身未知歸定處，呼兒覓紙一題詩?！保ㄒ姟跺X注杜詩》卷十四）詩中之“春盤”，錢謙益注曰：“《摭遺》，東晉李鄂：立春日命以蘆艇芹芽為菜盤相醜贓?！端臅r寶鏡》：立春日春餅生菜，號春盤。”則春盤之儀由來頗久。又，白居易《六年立春日人日作》詩曰：“二日立春人七日，盤蔬餅餌逐時新。年方吉鄭猶為少，家比劉韓未是貧。鄉(xiāng)園節(jié)歲應堪重，親故歡游莫厭頻。試作循潮封眼想，何由得見洛陽春?！保ā度圃姟返谄吆诎藘裕┤缭娝?，時人對于“鄉(xiāng)園節(jié)歲”是相當重視的?？梢娞拼夼Ｓ旱拿袼谆顒?，承襲傳統(tǒng)如昔，且內容依然豐富多彩！

上述，若細而考之，進而思之，可得出這樣的啟示：立春之節(jié)儀慶典，本來就具宮廷官方與民間傳俗之別，宮廷講究典雅幽奧、臨下牧民而玄虛，故以郊壇祭天為旨歸；民間出于自然順時、祈谷求存而務實，故以耕牛農(nóng)事為主題。兩者，既有合而共慶之同一，又有各行儀禮之差異。故爾，所謂正史對期間朝廷的廟堂禮儀的敘錄是詳而冗，對民間的習俗活動的記載卻略而闕！鑒于此，何妨求諸于“野”，從傳世的文人筆記雜錄、稗官野史中爬梳抉理，綜而析縷，終有頭緒脈絡鏈接！如此，可以足證，民間的鞭牛迎春活動從未銷匿斷線，且歷代沿襲，滋盛有加，于后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