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小米,原名劉長江,1968年生于甘肅隴南,中國作協(xié)會員。1986年開始在《大家》《人民文學》《青年文學》《詩刊》等近二百家報刊發(fā)表文學作品,二百多篇作品入選百余種詩文選集和年度選本,出版詩集《小米詩選》《十年詩選》。

小米短詩選
□小 米(隴南)
萬物之上
我常??吹胶艿偷拇蟮?
我看見萬物的腳全都踩在大地上。
我看不見大地下面還有什么東西。
我總覺得誰也不能比大地更低。
我也看不見
大地上面
又有什么東西。
我在抬頭遠望時總覺得,
萬物之上,再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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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 場
在空蕩蕩的廣場上,我看見一片葉子落下來。
不多不少,只有一片。抬頭看看暮晚的天空,
只有一縷低垂的黑云。
四下里看了又看,
我沒有找到丟棄這片葉子的樹。
我身邊無人,有風,
我的身體就這么莫名地突然冷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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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 恕
我在多年前就已學會寬恕。
像大地寂寂無聲,
寬恕了踐踏它的萬物。
像大地從不說出它的寬恕,
我只開出花來,
把自己藏在草木底下。
仿佛白色的冬天,
在委屈的枝上,
開了幾朵傲雪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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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念
我有我的汗血寶馬。
我有我的鐵石心腸。
我要火車那樣蜿蜒而去。
就算坎坎坷坷穿越峽谷,
辛辛苦苦鑿出隧洞,
十萬大山也攔不住我。
我有我的威風凜凜。
我有我的弱不禁風。
我最終還得石頭那樣
停在某地,
就算斑斑銹跡,枯槁一生,
十萬繁花,仍怯于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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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不落
只有一片葉子未落,只有一片。
其它的葉子都落了。
這一片葉子不肯落,是因為它怕樹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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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來襲
寒流突然來襲。
行人加快腳步,縮著脖子,捂了捂衣襟。
匆忙中,我看見無家可歸的樓房們,
不動聲色,站在風中,
將它們的水泥腰帶,暗暗地,也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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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已夢見春天
風想停下來,但風
一旦停下,風就沒有了,無論草木和人,
都已不能感到它。
風只好不停地吹,一直吹。
它從西部吹到東部,又從東部吹到南部,
最后向北吹,再次路過中原地區(qū),
吹到冬天,吹成北風。
它終于把自己吹得越來越冷了。
風還在吹。
你就把擔心擱在肚子里吧。
風似乎無拘無束,
但它從未吹到祖國之外的地方去,
疆域是看不見的圍欄,把風一直
圈在祖國的版圖上。風吹著,
風是真的老了。風已夢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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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即景
大地萬頃苦寒。
草木已付出,泥土也休整,我只能坦然。
比紙還薄的陽光鑲滿了山川,
不想暴露祖國的皮膚,不愿像風,一去無蹤。
像一塊石頭,我不動——
只接受,只呈現(xiàn),只在心里,存著一場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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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山
母羊啃著秋后的草。在吃草的間隙,
抬頭望望遠處的冷山,暮色深沉。
矮小的母羊使冷山
更高更冷了。草也越來越枯黃。
霜從山頂一日一步、走到山下,穿在羊身。
母羊抖了抖這件冷襖,咩咩叫了兩聲。
母羊抬頭看了看身邊的羊群,又低下了頭——
它說出來的冷,除了它自己,并無一只羊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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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記
萬里離鄉(xiāng)路,不過是
釣竿上的魚線,
從村口那條小河出發(fā)時,我就吞了鉤。
在外掙扎的這半生,我一直閉著嘴。
我知道,越是掙扎,我的心,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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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的本質
這些天,吃了晚飯,我會到河邊轉轉,
因為河邊有極小極小的風在吹,
因為河邊比家里涼快。
這些天我看見河,
小了,又小了,一天比一天小了。
布滿泥垢的卵石,暴露得越來越多。
我老是覺得這些一直藏在河里的卵石,
我老是覺得這些終于暴露出來的卵石,
表達著河流的,另一面目,另一種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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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 偽
一群麻雀“忽”一聲飛過來,
“唰”一下停在一棵大樹上。
這一群麻雀,似乎,也成了葉子。
麻雀飛來前我不覺得葉子多么少,
麻雀飛來后我也不覺得
樹上的葉子,多了一些了。
隨手撿起一顆石子,
隨手,朝樹上扔去。
“忽”一下飛走的,都是麻雀,
“唰”一下靜了的,都是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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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 頭
死者已閉嘴,剩一群活物,在世上聒噪。
靈堂邊不知為何多了一堆不說話的石頭,
不知石頭們,早已全死去,還是始終都活著。
我想問問,可無論大的小的,石頭都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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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的碎花連衣裙
小河里的水居然也會這么深。
我無力游動時,居然
再怎樣掙扎,仍踩不到河底。
給朋友從水中拽出來時,
我看見柳樹的碎花連衣裙,
在岸邊,輕擺動。
這差點兒淹死人的水。
這被我看淺了的水,
無聲流著,無辜流著。
我在岸邊整理著刺痛的咽喉,
我在岸邊整理著慌亂的心情。
我在岸邊回頭,
又看了看柳樹的碎花連衣裙。
世界多么好,河邊多么靜,
柳樹的碎花連衣裙,
仍在岸邊,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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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煙的骨灰盒
沒人的時候,我就盯著煙灰缸出神,
沒人的時候,我就抽煙,把煙抽短,
把自己也抽短。
沒人的時候,煙一毫米一毫米變成了煙灰,
我也一毫米一毫米,把自己,抽成了骨灰。
不曉得是誰,將煙灰
從煙灰缸,倒進垃圾桶里,
將我的骨灰,倒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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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川花圃詠嘆調
我來得太早了。
我來時,除了梅花,所有的花都沒有開。
我不能逗留太久。
我終于要走了。我走之后,
除了我曾看過的、嗅過的、觸摸過的梅花,
別的花陸陸續(xù)續(xù),一朵朵一樹樹,都開了,
我已不能看看嗅嗅摸摸它們的芳容了,
我已老在別處。
在別人的春天、夏季,我已深秋。
無言撿起一片片落英,
我只能等著屬于我的冬天,緩慢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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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河流
從涓涓細流起步,從磕磕碰碰中,探出它
清澈的頭來。親愛的河流,
它已掙脫大山的羈絆,它想得到的
不是最高最險峻,而是
最匍匐、最低、最無爭。
一路上,它接納了數(shù)不清的更小的溪流。
它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
為了不把沿岸的村莊也帶走。
它留下泥土,也留下了熱愛家園的人們,
它只帶走了想去填充干旱的一小部分水。
親愛的河流,它已經越流越大了,
它已經大出我的想象了,
它也沒想到會把自己流得這么大、這么長。
它僅僅是埋頭流著,沒想過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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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者
我已不想說。當夜色
覆蓋了天下,只有星星在頭頂,閃爍其詞。
我不說什么。山已退隱,大地藏而不露。
我已說不出。我只潛伏在自我的進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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