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王曉燕,生于上世紀(jì)七十年代,甘肅渭源人。小說在《西部》《朔方》《清明》《芳草》《文學(xué)界》《飛天》《青年作家》《廣州文藝》《山東文學(xué)》等刊物發(fā)表。曾獲黃河文學(xué)獎一等獎?，F(xiàn)居天水。
浮生夢
□王曉燕(天水)
彩虹爸吸溜一口滾燙茶水的功夫,就把我們那條小街走到了頭。這樣小的一條街上,依然應(yīng)有盡有。最讓人吃驚的是,還有一家“電影院”。
我們一直住在父母工作單位的大院里。不知誰家的公雞,會帶著一群母雞抖縮著脖子窺探挪步進(jìn)來,楊宗祥家的那頭光溜溜的粉豬,隨便擠過立在大院門口的人腿就進(jìn)來了,喊都喊不住。彩虹媽種的那塊菜地,一般是這頭豬一頭扎進(jìn)去的地方。
我們小孩子往外跑。大禮堂是個極其空闊的地方,足有人家的足球場那么大,一直向里走,一幢完全稱得上是恢宏的建筑,把正臉兒朝向小街,把隱密沉重的大屁股甩向老君山下。石拱的屋頂下,是個四四方方的舞臺,但凡秦劇團(tuán)來唱戲的時節(jié),舞臺上會懸掛起絲絨的簾幕,舞臺一下就有了幾分貴氣和神秘。
我們跑。沿著左側(cè)的小徑一直向里沖,拐角的路旁,站了兩排白楊樹,高而直,要不是這些樹,這里,會落寞得很。真正迷人的,是舞臺后面那個大屁股,那里即我們的電影院。
我們跑,此后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讓我們有如此的速度和激情。
放映員一位姓王,一位姓張,他們倆人輪換著站在門口賣票。那些年,放映的都是些抗戰(zhàn)片,要么就是唱戲的,吱吱扭扭半天唱明白一句?？墒呛?我們都看得如癡如醉。不管放什么,我們都會仰著脖子陶醉上兩個小時。
事實(shí)上更愛看電影的人是我媽,只是瑣碎的生活漸漸將她這番的熱情摧毀了。電影,是小街上所有孩子的神話。博爾赫斯的圖書館是他的天堂,可我們的“電影院”,即是那樣的天堂。進(jìn)電影院,先是有種神秘的儀式感。在電影開場前的那幾秒鐘里,我和彩虹都感覺到神靈的閃現(xiàn),那一刻,我們長了翅膀,由著神靈的牽引。
逢集天,我們的爹媽都忙得要命。在我和彩虹第一次發(fā)現(xiàn)白天放映的影片跟平時在晚上放映的完全不重樣且都比較精彩之后,我們幾乎每個逢集天,就都跑來看了。在最后一節(jié)課,為了爭取到那寶貴的最先能跑出教室的幾分鐘,我和彩虹把腸子都想空了。
為了不讓父母發(fā)現(xiàn),有意弄出努力用功時間緊迫的局面,將幾本書馬馬虎虎掉落在床邊邊上,口袋里隨手裝一點(diǎn)吃的就往外跑。
跑,是我們對電影最好的膜拜方式。為了能看一場完整的電影讓我們變得近乎英勇,讓我們激情澎湃雙目炫亮。想想,兩個女孩子,蒼黃著兩張小臉,奮力擠過集市上的人叢撒腿沖向大禮堂的場景。
彩虹大我七歲。彩虹回家總是先梳好頭發(fā),弄整潔衣服,還不忘幫她媽干幾把活,我則亂發(fā)枯相,我媽她老人家就叫我毛焰獸。我總會在最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出現(xiàn)在阿姨面前:讓彩虹去我家寫作業(yè)吧。不識字的彩虹媽眼神里有那么點(diǎn)蒙,但還是催彩虹快去。我媽訂了很多電影雜志,彩虹常借過去讀,縫縫里的小字她都看了。彩虹媽認(rèn)為,看什么樣的書,都是在學(xué)習(xí),何況是我媽看的書,她極為信任。當(dāng)然我的眼神一定是無比的可憐誠懇。
那天我去喊彩虹時,阿姨不像以往那樣熱情,我不知道為什么,在電影院里我心里老覺不安。我抬頭往上望,看見了大禮堂高高的屋頂,粗壯的房梁,灰塵順著放映機(jī)前投射向熒幕的那道直直的光線飛舞。頭一次,我暫時脫離開了意醉神迷的觀影者和熒幕,想了一些不知所以的問題。
我恍惚覺得是在一場幻夢中。我看到,那只是座巨大的房子,既沒有簾幕,也沒有座椅,沒有專門的放映室,讓人恐怖的是,它竟然沒有窗,只有兩扇門,原本是一層黃土的地面,已被踩得比磚頭還硬實(shí)?；覊m在飛蕩。如同那天我和彩虹游移不定的眼睛和心跳。墻后面有什么?屋頂會不會突然塌下來?
然而我最擔(dān)心的,是放映機(jī)前的燈光突然亮起來,那意味著,夢境坍塌,我們得從這暗黑里走出去,走到日光底下去。從自由和天堂,走到小街上那閉塞狹隘得讓人煩悶的事物當(dāng)中去。
這誘人的暫時脫離了人世的時光啊。
阿爾·帕西諾!彩虹尖聲叫了起來。
你沒法曉得,那天上映的影片對兩個視電影為神話的少女來說,是怎樣一種喜悅。
據(jù)說,一位在大城市里上學(xué)的青年還鄉(xiāng),不知從哪租到了一部《教父》拿來小街上放。
彩虹放肆的抽泣聲在安靜的人叢里像一道尖利的光,鮮亮而暢快地四射。
那天下午,我和彩虹遲到了,我們垂頭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接受全校師生的注目和嘲笑,脖子都快折斷了,直到全校師生都走完。
一丘之貉!好好展覽一下!我們的老師很會罵人。彩虹認(rèn)為,這是我們?nèi)松?dāng)中最不堪忍受的恥辱。為了討好她,我大談那個男星,彩虹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愿意為你忍受一切。彩虹神色恍惚地說。
我看不懂彩虹的眼神。
從那天以后,彩虹媽再沒允許彩虹在正午時分到我家里來過。我仿佛也一下子才意識到,我是個女孩子,那樣不顧一切地狂奔向大禮堂,是比站著被展覽更讓人感到羞恥的一件事。
我爸媽也終于發(fā)現(xiàn)了我的詭計。后來的逢集天,我媽必要趕在我吃午飯那點(diǎn)時間里,穿著白褂子,背靠著門站著一邊看表,一邊盯著我心急如焚地吃飯。喏,電影已經(jīng)開場。喏,這時進(jìn)去,演了啥已不那么好猜了。喏,我偷瞄了眼我媽。我惱火又不敢說什么。我吃得越來越斯文秀氣,我裝得矜持了,反正,看不上電影,還有什么比這更令人沮喪的。
不被允許看電影的日子里,我翻遍了那些電影雜志。我更迷戀約翰·特拉沃爾塔,或者尼古拉斯·凱奇。理由也許就是彩虹迷戀阿爾·帕西諾的那種理由。
小街上的夏天,是突然逝去的。夜里,滿床抓摸被子。清早,厚衣衫堆在床頭的椅子上。熱情之火,捂在身體里,衣服穿得厚了,風(fēng)就鉆不進(jìn)去。開始還熊熊自燃,慢慢,沒了意思。
向著禮堂奔跑的速度,隨著那年冬天的到來,緩慢了下來。
西方國家稱電視為培養(yǎng)傻子的盒子。在我們那條小街上,大人小孩的閑暇,很快被電視機(jī)控制了。他們從沒考慮過,它會培養(yǎng)什么。
納博科夫說,好的藝術(shù),都是神話。
那時,我們不懂什么叫藝術(shù),但我們千真萬確曾經(jīng)體驗(yàn)過,來自于電影的神話。那樣一廂情愿的、專一濃烈的、如癡如醉的意亂情迷呵。
小街上。簡屋陋巷。季節(jié)和人的生死,使人感覺到,人世在變幻,這個世界,也在發(fā)生著變化。
那些年,在小街上,那道門是窄小的,卻是通往奇跡之門。一件隱秘且沒法判斷對錯的事,當(dāng)兩個人一起去干的時候,似乎就可能減輕負(fù)罪或羞恥感。這是不是兩個年齡相差很多的女孩子不停奔向?qū)Ψ降恼鎸?shí)原因呢。
繞過一道窄小的鐵柵欄,兩扇木門,總是一扇開啟,一扇閉合。事實(shí)上,我們從不曾往那道門的旁側(cè)、高處和低處看過一眼。我們最初的夢想,我們一心想著的,是不停地飛一樣沖進(jìn)那道暗黑的門里去。
那道門后面,光影流轉(zhuǎn)出另一個繁爛時世。
不管他叫邁克還是阿爾·帕西諾,本·阿夫萊特還是茱麗耶·羅伯茨,管他叫什么,只有我知曉,對彩虹來講,都不重要。彩虹為之哭泣,為之神魂顛倒的,也非那個有著意大利血統(tǒng),目光凌厲的矮個子男人。
在那個圖書館永久性關(guān)閉的地方,我們迷戀過的,只是一座沒有布景沒有座椅甚至沒有燈光的空房子。空房子里暗黑的氣流,雜亂的呼吸,暗中看不見的支撐站立的雙腳,一雙雙不曾對視過的眼眸,集體迷戀著同一段光陰,同一個人,同一段劇情。你眼前的腦袋,下一秒會莫名其妙轉(zhuǎn)換成另一個。這些人,有明眸,卻看不清他們的身形。這一切,太像是一場夢。一場集體做著的浮生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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