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馬路明,男,70后。作品見于《詩刊》《星星詩刊》《飛天》《詩歌月刊》《中國詩歌》《漢詩》《詩潮》《青年文摘》《山東文學(xué)》等刊物。作品入選《2003年度中國最佳詩歌》《2015年中國詩歌精選》《飛天60年文學(xué)精品詩歌卷》等多種選本。重要作品有《私奔到唐朝》《騎自行車去唐朝》《十三節(jié)詩》《致馬路明先生書》《把釘子砸進(jìn)大?！返取?/p>
從生活開始
□馬路明(平?jīng)?
劈 柴
這么多粗細(xì)不一的
槐木、杏木、梨木、桃木、核桃木
都是劈柴的好材料
不論怎樣的木頭
燃出的火焰,形狀和顏色基本是一樣的
只是火焰的硬度,有所分別
這是父親早年告訴我的知識
兒子幫助我村子里的朋友胡小強(qiáng)
用電鋸把木頭鋸成八九寸長的短截
我用斧頭把粗些的劈開
細(xì)木頭,母親直接用籠子提過去
碼在了屋檐下
我偶爾數(shù)一數(shù)木頭的年輪
這可是它們死去的歲數(shù)
比如那棵蘋果樹,它為何
死在了五歲這年；還有那株
柳樹,它老一點,可也只有十三個年輪圈
這個家里,這個園子,發(fā)生過那么多
已經(jīng)被我們忘記的事情
盡管有如此多值得傷心的過往
勞動畢竟還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
干完活,我們洗手洗臉,吃飯
之后,我們老哥倆,就要喝上幾杯
我們的工作量不小:我砍壞了一把長柄斧頭
肱二頭肌,隱隱作痛,而更多的疼,還在明晨
?
樹 木
這次是我一人來到曠野,寂靜已經(jīng)更換無數(shù)次了
這一次是嶄新、盛大的金色寂靜
那條河還在,河水也是新的
河轉(zhuǎn)彎的弧度和響聲,也是新的
我尋找到我夏日撫摸過的那棵樹
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證明:我曾經(jīng)來過
是啊,這次來到的,也是一個新人
帶著新的疑惑,新的憂傷,新的想法
但基本還是一位正直之人,這一點無可置疑
樹已經(jīng)落光了樹葉。它是那么安靜
仿佛已經(jīng)冬眠。我不會故意把耳朵貼近樹干
再安慰自己:樹干里奔涌著河流,也許還藏著星辰
我摸摸它,也不認(rèn)為這點溫暖對它有用
我只記得夏日那個黃昏有風(fēng)乍起
它擺動著,想一次次彎下來
拾起它投在地上的影子
我不必顯得傷悲:因為歲月流逝,友朋各自天涯
我來過,我離去,就像一束輕輕的光,不帶任何感情和思想
?
杏 花
我們坐在土炕上
一邊說話
一邊喝茶
幾片杏花飄進(jìn)窗口
落進(jìn)我們的茶杯
門外的木樁上
拴著我家的老母牛
她已經(jīng)很老了
耕地太慢
不生牛犢
也已經(jīng)有好幾年
我們謀劃著
要哪天把她給賣了
牛販子
回民馬老七
來我家至少八次了
父親這一次
估計下了決心
風(fēng)在高高地吹
黛色遠(yuǎn)山
輕輕地晃蕩起來
杏花越落越急
?
一卷夕光搭在墻上
半碗面湯還沒喝完
父親就把飯碗
放在門口的石頭垛上
去了山上
我們的老紅馬在山坡
恢恢嘶叫
整個下午
它被拴在一塊地里
獨自吃草
母親忙著伺候我家的另外一些小皇帝
十幾只小雞
一條小花狗
一頭豬崽
一公一母一對鵝
我突然間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跡
天上的云彩
在碗里疾飛
小小的碗里
有一方巨大的宇宙
一卷夕光
搭在半截土墻上
像誰忘記收回去的衣裳
?
樹枝為何越來越低
壓低了樹枝的
肯定不是天空
也不是陽光
不是幾只蜜蜂的重量
和它們的嗡嗡
更不是幾滴水銀樣亮閃閃的
融化的雪水
當(dāng)然也不是你和我
看樹枝的目光
樹枝低下來
又彈上去
這么年輕的樹枝
有的是彈性和力量
彈上去
又被壓下來
它們又堅韌地彈起來
壓低樹枝的
可以是麻雀
可以是喜鵲
可以是烏鴉
或者站在樹枝上
覬覦著院子里小雞的肥嫩的
垂涎三尺的貓頭鷹
但現(xiàn)在
壓低樹枝的力量
來自風(fēng)
我們看不見的風(fēng)
被一次次壓低又一次次彈起來的樹枝
在慢慢地、堅定不移地交出花朵
?
望天的人
四野麥浪翻滾。
我從金黃的麥浪里直起身
我的右手是割鈍了的鐮刀。
我的腰和大腿里
住著不斷長大的疼痛；
就像房子的土墻里
鉆著老鼠。很快我又得
彎腰割麥。這時候看起來
我一定像極了一個溺水的人
一次次掙扎,一次次又被海浪淹沒。
我割下的麥捆兒
立在我身后,就像是一句句贊美詩
至于贊美泥土還是贊美造物者還是贊美我
那要看別人是怎么想的。
我記得有一次我去割麥。
我實在孤獨啊,我就站著
久久地凝望蒼天。
天上沒有天鵝,地上沒有癩蛤蟆。
我也不期望天上掉下餡餅或者潑下美酒。
不過那次我望得那么久
我就意外得到了報酬:
天的湛藍(lán)、遼闊以及美
慢慢降低、降低、降低
最后貼在了我的臉上
就像一塊甜涼的毛巾。
我知道,那就是我與天空的某種默契。
這種姿態(tài),自然包含著某種意味深長的
難以言表的東西。
?
故鄉(xiāng)神靈眾多
在故鄉(xiāng)
我把除了人之外的
所有生靈
都看作神
比如這頭慢悠悠
向我走過來的牛
它就是一位年老的神啊
你看它
步態(tài)悠閑,穩(wěn)健自在
它面孔含笑
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它心里
一定沒有是非觀念
時間觀念
似乎那飄動的云彩
那寥廓天地
那生老病死
都與它無關(guān)
我給它讓路
它慢慢地過去
看也沒看我一眼
它如果是我家的神
它會走到我跟前
伸出舌頭
舔舔我的手掌
再慢慢離開
它之后跟著另一位神:
一頭金紅的牛犢
?
牛圈門在響
月亮又圓又大
可是被我家院子里
老梨樹的幾根枝條牢牢掛住
怎么下墜還是墜不下去
這時候我聽到
牛圈門在響
我不知道這聲音
是牛用犄角、蹄子
還是用屁股
制造出來的
如果父親還活著
他一下子就會分辨出來
并且他會從這聲音里聽出
牛到底是渴了、餓了
還是要生小牛
還是——她想一頭肥壯的公牛了
也許,這家伙純屬胡鬧
那可能要挨幾句罵
或者幾攪草棍子
我和母親都沒法知道
牛此刻的心思
我穿上棉襖,下炕
我要去一探究竟
我看到月亮終于憑借它的重量
落了下去
?
母親和兒子
作家唐榮堯
從北京來我老家
我打洋芋攪團(tuán)
招待他。我還邀請來
縣城里的才子佳人
他們的軼聞趣事
也足以佐餐
至少可以打發(fā)無聊
我在勞作的時候
我的母親,在旁邊看著我
74歲的母親,老態(tài)龍鐘
慈祥,安靜
看著兒子,有點心疼
其實她的兒子
正當(dāng)盛年,一身牛勁
攪團(tuán)鏟進(jìn)盆子里
勞作結(jié)束,母親
露出了微笑
我感到母親的微笑
是一道門,一扇松木門
門后是遼闊的原野
原野上,聳立著破舊的房子
和金黃的早年的草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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