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事
來自盛唐的味道
來自盛唐的味道
□王惠玲
食文化之于中國，是有著光華燦爛的文明史的。中國人愛吃、好吃、會吃，也吃出了名堂、吃出了文化、吃出了藝術(shù)的高度。酸甜苦辣咸，個中滋味各有玄妙，不同的口味自有不同的偏好，有人嗜酸苦，有人愛辣咸，但甜，是最能讓人吃出滿足、吃出歡喜的滋味。
甘香甜美的滋味，任誰都是難以抗拒的。這般滋味若是再配上精美絕倫的造型，擺上典雅的茶桌，在和風(fēng)麗日中圍桌品賞，那真是人間樂事了。
早在盛唐時期，懂得享受生活的中國人就已經(jīng)將美味的甜點和飲茶、音樂放在了一起。這不是空穴來風(fēng)的假想，而是真實發(fā)生過的生活場景。
↑唐·佚名《會茗圖》
在唐朝畫作《會茗圖》中，可以 看到唐代宮廷仕女宴樂的一個片段：畫面正中有一長桌，十名體態(tài)雍容衣著華麗的女子圍桌而坐，座中有數(shù)人演奏樂器，余者一邊欣賞樂曲，一邊品茶，一邊將手伸向桌上的大盤中，取食精致美味的點心。
這點心的滋味有極大可能就是甜品。唐人喜愛甜品在歷史上是出了名的，就連吃酸甜可口的新鮮櫻桃，也喜歡澆上蔗漿以增加甜度，或是澆上類似今日酸奶一般的奶酪，同時再澆蔗漿來食，美其名曰“酪櫻桃”。這種起于三國、盛于唐朝的美食，宋元相沿，放在今天依然是誘人食指大動的美味。
↑原欣手作茶點唐果子
到胡人美食傳入中原后，唐人的小點心便有了更多的花樣，他們尤其喜歡把帶餡的小點心做成半透明的狀態(tài)，透過晶瑩剔透的外皮，可以看到內(nèi)里食材誘人的顏色。而且他們做這種小點心，什么餡都肯試一試，可以是櫻桃，也可以是蟹黃。
一邊飲茶，一邊吃可口的茶點——茶果子，這既是唐朝人日常生活中滿足口腹之欲的一種享受，更是一種生活美學(xué)的體現(xiàn)。
與此同時，盛唐時期，用糯米、面粉、豆粉制作的甜點也很發(fā)達，而且當(dāng)時可能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口感十分細(xì)膩的豆沙。專門記錄唐五代時名人雅士逸聞軼事的《云仙散錄》中就記載說，虢國夫人府上有一位叫鄧連的廚師，他濾掉熟豆泥中的豆皮，制成豆沙“靈沙臛”，又將上好糯米搗成糍糕，夾入靈沙臛做餡，還巧妙地將豆沙餡塑出花形。經(jīng)他巧制，糍糕的糕體呈半透明狀，透出隱約的豆沙花朵，因此叫作“透花糍”。
↑宋徽宗《文會圖》
歷史上不同飲食文化之間的交流和碰撞始終在進行，如今在日本大名鼎鼎的和果子，極有可能便是從這里埋下了第一粒種子。
宋代流行點茶，但在習(xí)慣上依然延續(xù)了唐時的偏好：吃茶，也得配上精致的茶果子。宋徽宗趙佶的《文會圖》中，就畫了士人聞香聽琴、烹茶品茗的聚會場景：在一座雅致寬敞的庭院中，擺著一方很大的食案，仆從在一邊忙著烹茶，士人圍坐的食案上琳瑯滿目，中間的碗盤中食物都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茶果子當(dāng)然是少不了。另外，在河北宣化遼代韓師訓(xùn)墓發(fā)現(xiàn)的壁畫中，有一幅《婦人飲茶聽曲圖》也展現(xiàn)了類似的場景：一位貴婦盤膝捧茶聽曲，面前一張小幾，幾上有點心數(shù)碟。
↑遼·韓師訓(xùn)墓壁畫《婦人飲茶聽曲圖》
穿越了1400多年的時空，到今天，這種興盛于唐時的美麗小點心，也被冠上了新的名稱：唐果子。用今天的食材、器具和手法，做出具有盛唐韻味的精巧茶點，會讓人既有享用美味的幸福感和滿足感，也會給在生活中身心疲憊的現(xiàn)代人給予莫大的慰藉。
原欣女士是一位在唐果子制作技藝中浸淫多年的果匠。這位生長于古城天水的溫婉女子，有著比一般人更為豐富曲折的人生經(jīng)歷。八年前的一次機緣巧合，讓她從此和唐果子結(jié)下了拆解不開的緣分。從第一眼見到果子，到可以親手做出精美的成品，她在唐果子領(lǐng)域內(nèi)的經(jīng)歷同樣引人贊嘆。她原名楊烈慧，為了做一名出色的果匠，她又特意為自己選了原欣這個名字。不管是誰，只要見到她做出的唐果子，就一定會為之而傾倒。
↑原欣（右一）指導(dǎo)學(xué)員制作唐果子
做一枚地道的唐果子并不容易，這需要果匠有十分的耐心。將選好的白蕓豆清洗浸泡過夜，泡至豆子鼓脹得圓滾滾，再一顆一顆剝?nèi)ネ馄?，才可以上鍋熬煮豆沙。將煮得軟爛的豆子用破壁機攪打成泥，經(jīng)一遍遍過濾淘洗，直至豆沙細(xì)膩軟滑，然后上鍋文火翻炒，去除水分，再加入適量的糖和糯米粉揉制均勻，制作唐果子最重要的原材料——煉切皮才算準(zhǔn)備好了。
↑唐果子制作中
有了最重要的原材料，就可以發(fā)揮果匠豐富的想象力，在煉切皮中加入需要的植物色素調(diào)色，然后做出精致的外形來。原欣做的唐果子，可能會是在春日里綻放的花朵，也可能會是一片被風(fēng)吹動的樹葉、在廣袤原野上望月的小兔、荷塘里亭亭玉立的菡萏、清波中戲水的魚兒……
這樣的描述不像是食物該有的形態(tài)。但的確，從原欣手中誕生的每一枚唐果子，都像是一件精美的藝術(shù)品，讓人驚艷，讓人不忍下口。
↑原欣手作茶點唐果子
看夠了，還是吃掉的好。
呷一口茶，輕輕咬一小口唐果子——茶香在口腔中氤氳，唐果子綿糯香甜的口感接踵而來，入口即化，豆香回味無窮。美味的餡料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可以是清甜的草莓、甘甜的芒果，也可以是香甜的咖啡。所以，輕輕掰開一枚如花的唐果子，看到晶瑩外皮中包裹著的餡料綻放開來，就猶如一個滿含驚喜的盲盒被打開，迸發(fā)出明亮溫暖的光芒。
物質(zhì)豐腴的現(xiàn)代人，在口感上的偏好已經(jīng)和遙遠(yuǎn)的盛唐有了不小的偏差。曾令唐人十分迷戀的甜蜜滋味，在今天已經(jīng)減去了七分，所以一枚優(yōu)秀的唐果子，只需帶著三分甜就夠了。這樣的唐果子和一杯帶著淡淡清香的春茶相遇，溫和中有寬厚、恬靜中有浪漫、謙遜中有儒雅。就像夜雨無聲來潤花，就像燕子靈巧地掠過湖面，就像輕風(fēng)吹動了萬千條柔嫩的柳枝，碰撞出一支“叮咚”作響的小曲。
↑原欣手作茶點唐果子
一枚成功的唐果子，不僅會在欣賞和食用的過程中給人帶來精神和物質(zhì)的雙重享受，制作的過程同樣會給人以精神的撫慰。在原欣的唐果子制作課堂上，可以靜下來，全神貫注地跟著她做出一枚屬于自己的果子。這種狀態(tài)和精致的果子碰撞在一起，有時會產(chǎn)生令人窒息的驚喜。在一次全身心投入的過程中，原欣做好果子的瞬間，一束陽光照進來，正好打在剛做好的唐果子上，眼前的果子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微微透明，仿佛有了生命一樣。
↑原欣手作茶點唐果子制作中
原欣說，其實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果匠。唐果子，是對遙遠(yuǎn)的盛唐文明的呼應(yīng)，也是對傳統(tǒng)飲食文化和精神的一種傳承。
春日里，烹一壺茶，悠然地享用一只精美絕倫的唐果子，快哉！
↑原欣手作茶點唐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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