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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政富當年就是走著這條路離開村子的，他75歲的老母親站在路上，路旁是爆竹碎屑，雷的父親剛剛?cè)胪?。黃葆青
雷政富家新蓋的房子緊挨著老宅。本報記者 黃葆青
雷政富案今日庭審。本報記者回溯其從老家李莊村走向仕途的路
雷政富：當官前的那些日子
開庭前五天，他76歲的老父去世，75歲的母親一遍遍說“做啥子官嘛”
拐過彎，還是彎，上了坎，還有坎。
數(shù)不清的U字型彎道連接成不見盡頭的山路，路兩邊樟樹、野李子樹、狗尾巴草和其他不知名的草構(gòu)成的濃重的綠色帷幔延伸向遠方。
在重慶市長壽區(qū)坐上中巴，顛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換乘摩托車，在更窄的路上再顛半個小時，就到了長壽區(qū)洪湖鎮(zhèn)李莊村雷政富的老家。
三十多年前，青年雷政富正是由著這條路離開李莊村到縣城，繼而走上仕途的。
在庭審之前，我們經(jīng)由這條路回溯雷政富的童年、少年、青年時代；從家人、鄉(xiāng)親、同學、同事的回憶中還原從政前的他。前后比照，雷政富這個當年的窮娃兒究竟是如何走到現(xiàn)在的境地的。
冬天打赤腳的窮娃兒
去鎮(zhèn)上撿煤渣，再挑二十幾里回家
李莊村村口大路邊，是雷政富母親現(xiàn)在住的三層樓房。6月16日下午記者來到這里時，門口幾張圓桌坐滿了正吃飯的人，地上滿是爆竹燃盡的紙屑。
72歲的李莊村民杜孝本告訴《錢江晚報》記者，雷政富76歲的父親雷國民當天剛下葬，“老隊長癱瘓了14年，現(xiàn)在他熬不住了”。
順著杜孝本手指的方向，是一座蓋滿花圈的新墳，就在樓房幾十米外，挨著雷家的苞谷地和水田。
杜孝本口中的老隊長，就是雷國民，因為雷國民16歲就當李莊生產(chǎn)隊隊長，后來改稱村支書，一直干到癱瘓。不過，當生產(chǎn)隊長并未給雷家?guī)硎裁春锰?，雷政富幼年時，雷家在李莊幾乎是最窮的。
82歲的杜碗福說，雷家窮得“只有三個碗”。雷國民平日一根草繩系腰間，無論春夏秋冬光著腳板。直到有一年冬天帶領(lǐng)大家修水渠，腳上才有了雙草鞋。
大人尚且如此，別說小孩了。在66歲的朱本賢等老輩人記憶中，雷政富出門上中學前一直都是光腳板。一到冬天，手上、腳上滿是凍瘡裂開的鮮紅口子。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何況雷政富是三個孩子中最大的。老一輩鄉(xiāng)親記憶中，雷政富常常去當時的稱沱鎮(zhèn)（現(xiàn)已并入洪湖鎮(zhèn)）上的煤礦撿煤渣，再挑回家。當時他比擔子高不了多少，搖搖晃晃來去二十多里，從遠處看，好像是擔子長了腳自己在往前走那腳自然還是光著的。
說到挑煤的事兒，雷政富母親喻翠蘭紅了眼圈：“他是老大，孩子里面數(shù)他最苦?！?
跟母親話都不多，常練字到深夜
口才和書法，讓他比常人更受上級關(guān)注
59歲的杜孝清是雷政富小學同班同學，他告訴本報記者，雷比其他孩子沉默得多，小孩們一起玩鬧時，雷很少參加，好像根本不屬于這個年齡段。有時調(diào)皮的同學打他一下，他也不還手。
“他跟我說話也不多，”母親喻翠蘭對此的理解是，雷政富太忙，他放學后要打豬草，要幫著下地干活、喂豬，還要帶弟弟妹妹，有時還要幫著村民帶更小的孩子。等這些活忙完，天色已暗，就要做作業(yè)了，“沒得空”。
不過，就算這樣，雷政富每天早上五六點起來，都會在自己家里做早操，晚上還經(jīng)常練毛筆字到深夜。
喻翠蘭還記得兒子練字時的樣子。他先搬一個矮凳到床上，再盤坐到矮凳前，在昏黃的煤油燈下，用毛筆臨摹仿宋體的字帖。
老雷夫妻倆都是大字不識幾個，見兒子如此好學，欣慰之際，也常感迷惑是誰教他的？他哪來這么大精神頭？
多少年后，喻翠蘭才想明白了，苦日子泡大的孩子，迫切想改變自己的命運。
事實上，在雷政富考上長壽師范真正跳出農(nóng)門前，這個念頭一直支持著他。
小學同學杜孝清補充說，老師的鼓勵也是一個動力。雷的成績總是班上第一第二，課堂上喜歡發(fā)表演講，說來頭頭是道，老師特別喜歡他，總鼓勵他“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
恰是童年打下根基的口才和書法，在多少年后，讓雷政富比常人更受上級關(guān)注。
村民和雷政富在秤沱初中的同事都提到，1981年師范還沒畢業(yè)，長壽縣文教局的領(lǐng)導就點名要雷政富，就是看中了他的才華。
而在童年時，毛筆字已經(jīng)讓雷政富成為附近幾個生產(chǎn)隊的名人了。66歲的朱本賢等人至今記得，一到過年，李莊和附近幾個生產(chǎn)隊的人，都來請雷政富寫春聯(lián)。遠遠看去一群大人圍著什么，湊過去一看，是個小娃娃在寫大字。
一起觸電事故中，鉗斷電線救人
讀初中時，有個老師對他好，他一直記得
在李莊村，還流傳著雷政富一個“司馬光砸缸”式的故事。
那大概是他十三四歲那年的夏天，李莊生產(chǎn)隊已經(jīng)拉上了照明用的電線。不巧，電線和廣播線搭到了一塊兒，大概是絕緣體老化，廣播線一下帶上了強電。因廣播線走得低，有人經(jīng)過時碰到，被電倒。后面的人伸手去拉，也倒了。如是前赴后繼，頃刻四人倒下，旁觀者不明就里，大喊大叫。
雷政富跑來一看，叫大家別動，回家取了老虎鉗（把手有橡膠皮）將廣播線剪斷。
6月16日，記者見到了53歲的任臺貴。在那次觸電事故中，任臺貴失去了母親。不過任說，假如沒有雷政富，估計還會有人去拉，就還會有人死。
這件事情之后，杜孝清等同學越發(fā)覺得雷政富和他們不一樣，隱隱覺得此人身上有一股還沒被喚醒的力量，大概就像是蓄勢待發(fā)的弓箭。至今杜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還斷言：“雷政富生來就是做大事的”。
看好雷政富的，還有他初中老師甘再朝。喻翠蘭記得，兒子考上鎮(zhèn)里的初中后，每天帶著咸菜和米去讀書。米在學校里蒸成飯，中午就著咸菜吃。甘老師愛惜雷政富的人才，經(jīng)常照顧他，大概有時也把好點的菜給他吃。
同樣認識甘再朝的杜孝本說，甘老師當時還會給雷政富攬一些寫橫幅的活，可能會換回些零用錢。
喻翠蘭說，甘老師已經(jīng)作古，雷政富當官后回家有時還會說起恩師。
第一份工作是民辦老師，彈跳好是學?！盎@板王”
邊教書邊復(fù)習，終于考上師范
1976年9月，雷政富考上稱沱初中民辦老師（稱沱初中目前已經(jīng)改成了稱沱小學）。
這是雷政富的第一份工作，剛進去時一個月只有18元公辦老師月薪大概是48元，但雷政富已變得開朗不少。
59歲的稱沱小學老師陳傳碗，當年曾和雷政富一起考上民辦老師，共事三年。他說，當時的雷政富體貌與現(xiàn)在沒有太大變化，已開始謝頂，不過卻充滿了年輕人的活力。
雷政富最愛打籃球，不知道是不是走遠路練出來的腳程，他比一般人跳得高，每次校內(nèi)比賽，他搶的籃板總是最多。
雷政富還愛游泳。天熱的時候，大家去學校后面的河里游泳。他不知道從哪里學了自由泳，比只會蛙式或者狗刨的同事們洋氣了許多。
一次從水里出來，陳傳碗還看到雷政富“肩上有一塊紅紅的繭印，應(yīng)該是扁擔壓出來的?！?/p>
遇到發(fā)揮專長的時候，小雷更是不遑多讓。每次開會，不管領(lǐng)導有沒有點到，他都主動發(fā)言，談教學思路，照樣說得頭頭是道。運動會寫標語寫橫幅，他一人大包大攬，不過提前會仔細打草稿，因為語句寫得不好，在當時就可能犯政治錯誤毀了一輩子。
青年雷政富的這種性格，也讓一位老同事覺得他“做事有點兒沖”。
不過，對于雷政富老師來說，生活中最重要的內(nèi)容依然只有兩個：教書和復(fù)習應(yīng)考。
陳傳碗說，雷政富教的是初一語文，他天生口才好，因此課講得有趣，學校領(lǐng)導經(jīng)常在教室后面聽他的課。對于成績不好的同學，中午吃完飯，他也會給“開小灶”農(nóng)村孩子住得離學校遠，晚上放學時是不宜留下補課的。
另一方面，雷政富利用課余時間，復(fù)習應(yīng)對剛恢復(fù)的高考。上課之余，雷政富會坐在初三課堂后面聽課，復(fù)習。老師也坐在教室后面聽課，當時的初三學生常常感到很新奇。
1978年，雷政富第一次參加高考，名落孫山。但1979年這次他成功了，考上長壽師范。在當時，這幾乎意味著你已成為有了鐵飯碗，再也不用到土里刨食了。
陳傳碗記得送別雷政富的那餐飯。當時條件差，幾乎頓頓腌菜下白飯。不過那次老師們湊錢打了點酒，買了粉蒸肉，大家喝酒吃飯。從來不沾煙酒的雷政富也喝了點兒，“臉上都光亮了”。
多少年后，陳傳碗等老師去縣教育局學習，見到了已是長壽文教局局長秘書的雷政富。晚上，雷政富把陳傳碗請到縣城的家里，做了一桌菜請他吃。
這是兩人見的最后一面，以后，陳傳碗只是越來越多地在電視上見到雷政富了。
陳傳碗印象中，雷政富沒跟同事紅過臉，對學生也很和氣，但對弟弟妹妹很嚴厲。
有一次得知弟弟雷政奎調(diào)皮不用功，他跑來將弟弟打了一頓。這一點，在稱沱鎮(zhèn)中學易相君老師處也得到證實。易相君是雷政富妹妹雷再碧的老師，雷再碧告訴易相君，大哥常教導她，叫她平時要多跟老師請教，聽老師的話。
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雷政富此后官運亨通。
1981年，雷政富任長壽縣文教局干部；1989年任長壽縣委常委、宣傳部長；1993年任長壽縣政府副縣長；
此后歷任江津市政府副市長、重慶市墊江縣委書記、中共重慶市北碚區(qū)委副書記、區(qū)長、區(qū)委書記等職。
記者手記
兒子即將庭審，也不知現(xiàn)在關(guān)在哪里，老伴又突然離世，喻翠蘭的這幾天度日如年。
75歲的喻翠蘭兩手老繭厚厚，那是料理自己的苞谷地和水田留下的，不過她說，這幾天實在沒心思收拾了。
采訪結(jié)束，喻翠蘭靠在村口屋邊目送我們離開。
在我的角度看去，那更像是一個母親倚門守望兒子的歸來。
老太太說，只要能等到兒子回來，就不會再讓他離開，叫他住在自己的屋里，“什么工資都不要，什么錢都不要什么也不要，就待在我身邊”。
這話叫人唏噓，可是，當初那個勤奮上進的少年，還能找到來時的路嗎？
新聞快評
被權(quán)力反噬的官員
采訪中最讓人不忍的是，75歲的喻翠蘭喃喃自語地一遍遍說起：“當啥子干部呦……”她說，如果可以選擇，她寧可兒子沒有走出大山，寧可兒子在老家種地在外面打工。
而一旁雷政富71歲的阿姨喻秀碧輕輕嘆息：“這真是家破人亡啊……平平安安做啥子官嘛?！?/p>
這些話自然不是那么理性，卻也引人深思。
根據(jù)卷宗，肖燁以性愛視頻向雷政富“借”500萬。雷政富一個電話讓一房產(chǎn)商送去300萬元。而這個房產(chǎn)商之所以肯出錢，是因為他的公司在北碚做承包商墊付、政府回購的BT工程。做這種工程，政府回購時間，直接影響企業(yè)的效益與資金流轉(zhuǎn)，有些工程政府可以提前一兩年回購。而雷政富當時任北碚區(qū)區(qū)長，他的話對此有決定權(quán)。
據(jù)報道，肖燁從雷政富這里共獲得四個工程，包括北碚水土到柳蔭公路邊坡應(yīng)急工程、北碚碚金路滑坡應(yīng)急工程等。
假設(shè)在這些工程的決策中，有更公開的決策過程，假設(shè)對行政首長雷政富有更到位的監(jiān)控，雷政富恐怕不能一個人說了算，這些腐敗行為根本就沒法落實。
一位因嚴重違紀被處分的領(lǐng)導曾反思說，我是很霸道，可恰是制度給了我霸道機會，現(xiàn)在我犯了錯，找誰去說。
這樣的話顯然有推脫個人責任的問題，可也說明了一個道理：缺少監(jiān)督的權(quán)力是猛虎，他會吃掉老百姓，也隨時可能回頭一口，吞噬掉手握大印的官員本人。
把權(quán)力關(guān)進制度的籠子，這實在是當下迫切需要做的事兒。
新聞背景
雷政富事件始末
據(jù)新華社此前報道，2012年11月下旬，互聯(lián)網(wǎng)流傳有關(guān)重慶市北碚區(qū)委書記雷政富的不雅視頻。
2012年11月23日，經(jīng)重慶市紀委調(diào)查核實，互聯(lián)網(wǎng)流傳有關(guān)不雅視頻中的男性確為北碚區(qū)區(qū)委書記雷政富。重慶市委研究決定，免去雷政富北碚區(qū)區(qū)委書記職務(wù)，并對其立案調(diào)查。
經(jīng)調(diào)查，肖燁指示趙紅霞和雷政富見面并開房，且拍下不雅視頻。
此后，肖燁拿不雅視頻向雷政富“借款”300萬元，還讓雷政富把一處整治和改造工程交給他的公司承建。
2013年5月，重慶市紀委擬對雷政富給予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對其涉嫌犯罪問題依法移送司法機關(guān)。
5月10日,雷政富涉嫌受賄案公訴。
據(jù)重慶紀委表示，對涉及不雅視頻的雷政富等21名違紀黨員干部作出處理，希望每位黨員干部引以為戒。（錢江晚報 王君權(q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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