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14年7月,馮志善和老伴謝修萃租下北京郊區(qū)的一處棚戶房,房子不到15平米,沒有暖氣。出租屋的桌子上擺放著兒子出國前最后一張照片,照片上寫著:母子情深。 澎湃新聞記者 權(quán)義 圖

2014年12月16日傍晚,高顯英坐在床上翻看女婿、女兒、外孫女的相冊。澎湃新聞記者 權(quán)義 圖

胡女士學會了微信,每天早上她都在微信祈福群中為失聯(lián)的家人祈福。她的兒子、兒媳和孫女一家三口都在失聯(lián)飛機上。 澎湃新聞記者 權(quán)義 圖

2014年9月8日,北京雍和宮,張永利為女兒燒香祈福。澎湃新聞記者 權(quán)義 圖
12月15日,北京刮起九級烈風,據(jù)說這級別的風足夠把煙囪吹壞,令屋瓦受損,微博上人們都在關(guān)心“瘦子會不會被吹跑”。
原本,59歲的安徽人張建義與這糟糕天氣一毛錢關(guān)系沒有,他會在老家伺弄他的花花草草,沒準挑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出去打乒乓球,享受退休后安逸平順的小城生活;如果不出意外,44歲的江蘇人謝修萃會繼續(xù)在她們村辦的玩具廠做工,十幾畝玉米地早已成熟收割,她盤算著多攢些錢給21歲的兒子馮棟蓋樓娶妻;此刻,26歲的北京人于嘉(化名)或許正在辦公室偷著給老公發(fā)微信商量下班后吃點啥,要不要開車去她媽那把兒子接回來,她在“圍著爺倆轉(zhuǎn)”的生活里自得其樂。
可惜,現(xiàn)在他們什么也不做了。每周一、三、五,張建義和謝修萃要從北京東郊的通州、南郊大興的出租屋出發(fā),搭乘3小時甚至更長時間的地鐵和公交到北郊的順義,在空港物流園六街的馬航家屬溝通與支持中心(以下簡稱“空港”)與馬航爭吵,為失聯(lián)9個月的親人“索要真相”。
載有154名中國乘客的飛機MH370失去聯(lián)系已經(jīng)9個月。馬航的家屬溝通中心從今年5月起也從市里的麗都飯店轉(zhuǎn)移到郊區(qū)順義。澳大利亞JACC(聯(lián)合機構(gòu)協(xié)調(diào)中心)12月17日出具的一份最新調(diào)查通報稱,“測繪已超過一萬零一千平方公里,至今毫無發(fā)現(xiàn),沒有任何漂浮物或者殘骸的發(fā)現(xiàn)。”
從之前的“有發(fā)現(xiàn)”到發(fā)現(xiàn)“被否定”,再到長達數(shù)月的“無發(fā)現(xiàn)”。失聯(lián)對一部分家屬意味著“失去”,而對另一部分人卻意味著累加的“希望”——他們篤定地認為“飛機在,人在”,“種種跡象表明,整個事件是一起陰謀,因為某些原因,飛機被劫持或停在某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4歲的家屬張永利說。
空難之外的猜測也許會被心理學家解讀為思親過度的“臆想”。不過,在家屬委員會代表姜輝看來,如果說有“陰謀論”,與馬方在這起事件中信息的滯后、反復、不公開不無關(guān)系。
3月24日,馬來西亞總理納吉布宣布“飛機終結(jié)于印度洋”,但“僅根據(jù)英國衛(wèi)星公司提供數(shù)據(jù)分析結(jié)果就宣布飛機落海結(jié)論”遭到家屬抗議,外交部發(fā)言人洪磊3月25日亦表示,要求馬方進一步提供得出這一結(jié)論的所有資訊和證據(jù)。
它的懸而未決,如同一出劇情跌宕的連續(xù)劇,沒到最后不知該叫“悲劇”還是“喜劇”。但情節(jié)已經(jīng)足夠“悲切”了。9個月,物是人非:有的人孑然一身,或?qū)⒗蠠o所依;有的人拋家舍業(yè)尋子,貧病交困;還有的人成了重度抑郁癥患者。
心靈之殤:“抑郁:極重;焦慮:極重;敵對:極重”
12月12日的馬航通氣會依舊壓抑而一無所獲,5個月前就提出的“公開登機錄像”的要求還是沒有明確回復,馬拉松式的爭吵令人生倦,家屬們紛紛走出辦公室到外邊走廊里透氣、抽煙、攀談。
“我說,飛機還在呢,沒在印度洋,人好好的。朋友不相信啊,我說,你不相信???人家趕緊說信信信。我說那你表情怎么這樣?人家說,我相信。我說,行,信就中了……” 高顯英身邊圍著一圈女家屬,她音調(diào)不高,語速卻又急又快。
59歲的安徽人高顯英女兒、女婿、外孫女一家在飛機上。她和丈夫張建義是“劫持說”堅定的信仰者。
12月16日,在位于北京通州臨河里地鐵站附近的出租房里,她向來訪的我解釋這個說法的緣由,“你看過阿聯(lián)酋航空總裁的報道嗎,我發(fā)到你手機上……喏,他說過,‘失聯(lián)的MH370沒有墜入印度洋',還有社科院的專家寫的文章《MH370寫給2014年的一封信》,你看過沒有?有很多暗示,他肯定知道內(nèi)幕?!?/p>
高顯英搬出平板電腦給我翻看這些文章,張建義則在一旁用手機刷家屬群的新微信。凳子上還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這幾乎就是老夫妻倆現(xiàn)在生活的全部內(nèi)容:刷微信,上網(wǎng),查看關(guān)于MH370的所有信息。除了每周三天,每次9小時來回空港,他們幾乎足不出戶。天色漸暗,房間沒有開燈,凌亂堆放的衣物和鋪了一茶幾的袋裝食品都在透露,屋子主人并沒有心思做收納一類的工作。
可擱在過去,在老家安徽渦陽縣,高顯英絕對稱的上精明能干的女主人,在外,退休前她是縣制管廠的領(lǐng)導,對內(nèi),她是治家教子有方的母親。后者尤其令她驕傲——女兒張曉蕾乖巧上進,考上北京的名校,畢業(yè)后進了一家上市公司,很快在京城成家落戶。
外孫女心心今年快3歲,聰明的實在招人喜歡。這是小城退休老人最尋常的天倫之樂。女兒過年過節(jié)帶著孩子回老家,他們老夫妻呢,北京、安徽兩頭跑著就當旅游,一半的任務完成了,就等著給剛成婚的兒子帶孩子。
如今,高顯英顯得“魂不守舍”:看到小區(qū)里身材差不多的小孩叫姥姥,就忍不住沖過去,到眼跟前才清醒過來,“這不是我家心心”,但還是忍不住要摸摸人家,直到丈夫過來拉她,“走吧,走吧”。時間長了,小區(qū)里的父母也緊張起來,“老看人家孩子,人家就警惕了,以為是偷小孩的?!?/p>
還有她的眼睛,總能看到幻象:“閨女一家坐在床上,女兒在玩手機、女婿在打游戲,還有外孫女在玩玩具,她手舞足蹈的,像這樣……”高舉起雙手揮了揮,“就在我眼前,清楚的就像放電視?!?/p>
耳朵似乎也出問題了,要不怎么老聽到女兒在喊,“媽,我的鞋你放哪了?”這樣一場幻覺下來,身上的內(nèi)外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丈夫張建義扭過頭背對著我們,他抹了把眼睛,從茶幾下掏出一張安徽阜陽市第三人民醫(yī)院出具的診斷書,“抑郁:極重;焦慮:極重;敵對:極重;恐怖:極重;精神病性:極重?!?/p>
不過高顯英沒有按醫(yī)生囑咐的住院治療,她決定在北京打“持久戰(zhàn)”,這個出租房也簽了一年的租期。
持久戰(zhàn)內(nèi)耗巨大。照片上的她是中年婦女的圓潤,淺淺的酒窩,和面前這個母親判若兩人——她清瘦了超過30斤,笑容很少,說話時酒窩顯得更深。
在華東師范大學應用心理系兼職教授單懷海看來,心理創(chuàng)傷應激障礙分為兩個時期,第一階段是三天內(nèi)的急性應激障礙;第二階段為半年后。危機干預治療應該在兩個關(guān)鍵階段及時介入,“特別是創(chuàng)傷發(fā)生半年后,可能出現(xiàn)創(chuàng)傷后的延遲反應(PTSD),比如抑郁、失眠等?!?/p>
中國心理干預協(xié)會理事何日輝說,這種延遲反應還表現(xiàn)為敏感信息的“閃回、回避”,伴隨著延遲反應,可能引發(fā)輕度人格改變。“而馬航的事件更特殊,因為沒有確切說法,這9個月內(nèi)刺激是一直不斷的、沒有消失,長期的刺激下人會受不了,可能越來越嚴重。”
“如果說,九個月前我們是擔心,焦慮,現(xiàn)在只有(對馬航的)仇恨?!?2歲的戴淑琴瘦高個,聲音沙啞——嗓子從3月就壞了也沒顧上去瞧病。她堅持認為,真相被掩蓋了,馬方只是在拖延和應付。
戴淑琴的妹妹一家祖孫三輩五口人在飛機上。她常夢到妹妹一家在求救,“他們在喊好冷好冷,你想海里多冷啊?!边@樣的夢總發(fā)生在半夜,然后她就被驚醒,睜著眼睛瞪著天花板直到天亮——再也無法把自己安放進睡眠了。
不少家屬都在日復一日地失眠,于嘉說,在家屬微信群里,不管多晚有人發(fā)一條“睡不著”,馬上就會有人回應。
還有一些承受巨大苦痛的人們卻甚少袒露內(nèi)心,在公開場合,他們顯得寡言而節(jié)制。一位失去獨女的單親媽媽看起來總是優(yōu)雅而彬彬有禮,而一位記者說,當馬來西亞總理納吉布宣布“飛機終結(jié)于印度洋”時,這位母親幾乎是現(xiàn)場哭得最歇斯底里的一位,她全身伏在地上,久久發(fā)出尖利的叫聲,直到最后暈厥過去。
救贖無論看起來多么飄渺都會被受難者緊緊攫住。高顯英現(xiàn)在會求助于佛教、耶穌,甚至在床上擺放一本勵志叢書,冀望從中汲取人生力量,免不了的,她還會求助于巫術(shù)、算卦之類,一切能給她希望的東西。
今年女兒、女婿、外孫女的生日,她分別為三人買了一串轉(zhuǎn)運珠,夜夜戴在自己手上。
而另一位在家屬中頗有威望的張永利,也為他在飛機上的女兒,攔住八大處云游的和尚求算前程?!叭思一卣f,人平安著呢。不同的是,現(xiàn)在你們吃中餐,他們吃的是西餐。這些人是有福氣的,很快就回來了?!?/p>
張永利把這話捎回給其他家屬,“人快回來了,按天數(shù)?!边@讓高顯英很振奮,她想著,女兒走時還是穿著春天的衣服,得趕緊準備的冬天的衣服和被子。而她的親家母搶著說,“衣服我來準備,你到時候就拿著被子,孩子回來了肯定凍壞了,拿被子先給他們裹上?!?/p>
說這話時,于嘉也在現(xiàn)場?!奥犨@話一下子有精神了”。
積蓄許久的火山爆發(fā)時山崩地裂,而今它沉寂的理由只是“希望”二字。
家委會代表姜輝說,在麗都酒店家屬集中時,曾有臺灣慈濟會的社工為家屬做心理疏導,也有120救護車隨時待命。現(xiàn)在,家屬分散在各地,心理問題只重不輕,而心理援助卻沒有了,他本人是找朋友做的心理咨詢?!跋M茉诳崭墼O(shè)立心理支持咨詢點,在地方落實心理援助,幫助那些不能來京的外地家屬。”他說。
“在國外,NGO組織和社工服務很成熟,他們能提供針對PTSD的創(chuàng)傷干預,發(fā)生重大社會事件會有心理醫(yī)師、社工及時介入,不單單是做心理干預,(因為創(chuàng)傷可能影響社會功能)還包括幫家屬恢復社會功能,提供持續(xù)性支持?!痹诤稳蛰x看來,后續(xù)的支持更重要,“可以由政府牽頭,有實力的基金會提供贊助,NGO提供服務共同來做?!?/p>
貧債病交加:尋子讓她成了“北漂”,
12月14日,謝修萃騎著大嫂撿破爛收來的自行車走了20分鐘,去試她來京后的第三份工,一個小區(qū)的樓道保潔員。
大概是為了考驗新人,她被主管分配到三幢統(tǒng)共80層樓的衛(wèi)生,“比別人都多”。因為沒經(jīng)驗又急于表現(xiàn),掃起的揚灰太大,被樓里的老太太狠說了一頓。
“上下拎水除灰可得拎多少趟呢?”謝修萃簡直要直不起腰了——腰椎間盤突出的老毛病又發(fā)作了。
這點灰在她看來不算什么。謝修萃住在北京南郊亦莊橋北的一個采砂場附近,石棉瓦搭起的二十平米的工棚,一個月租金50塊,夜間呼呼的涼風往磚縫里鉆,謝修萃撿來糊墻縫的泡沫路牌顯得不堪一擊。
運送砂土的大卡車高頻率地在夜間出沒,卷起厚厚的一層黃沙,我去的那天晚上就遇到了,那簡直不異于一場短時沙塵暴,灰塵大概在五分鐘之后落定,黑色的羽絨服上披上了一層土。
謝修萃和患有哮喘的丈夫馮知善就住在距采砂場十米左右的地方,沒有門牌,甚至在地圖上很難定義,標志性的是,家門有一條五米寬的臭水溝,附近飯店把泔水排往這里。 通往她家的路很長一段沒有路燈,借著采砂廠夜間作業(yè)的燈光,溝里的地溝油泛著綠光。
他們在這住了五個多月。原本對他們,北京是地理和心理距離都太遙遠的地方。
活了44年,只有小學三年級文化的謝修萃幾乎沒離開過她生活的那個小村莊——江蘇連云港贛榆縣大赤澗村,更別說800公里外的北京了,聽兒子馮棟說,那要先坐鄉(xiāng)村巴士到縣城再坐車到連云港,再坐上一夜火車才能到。
MH370上的中國乘客來自20多個省份,這是一趟夜間飛行的航班,票價相對低廉。站在登機口,空服人員會向這樣一群中國面孔問好:赴馬來西亞的畫家團成員,天津某公司的職員,國內(nèi)某大型通訊公司的職工,工信部人員,尼泊爾旅游轉(zhuǎn)機的游客,以“中國大媽”為主的商務考察團,還有馮棟這樣的新加坡勞務派遣的農(nóng)民工。
2014年3月10日,謝修萃瞞著在新疆打工的丈夫馮知善,頭一次跟著女兒進了京。這一次,卻是為了“找兒子”。
在麗都飯店,她竟然碰到了丈夫!1米8大個的男人眼睛已經(jīng)哭腫了——“原來他早就知道了”,瞞著妻子坐了快兩天火車才到的。兩人見面,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回憶自己44年的鄉(xiāng)村生活,只有三年級文化的謝修萃說,“雖然沒什么錢,但是很幸福很幸福的?!?/p>
像大多農(nóng)村主婦那樣,她勤儉、隱忍、堅韌,一個女人操持家里十幾畝地,眼看著鄰居家房子蓋起來了,以她不認輸?shù)钠猓ба澜杩顪惲硕f蓋起了兩層半的新房。
丈夫常年在新疆打工,大約只能在春節(jié)回來一次。女兒在無錫念大學,她“砸鍋賣鐵也供她念,說白了,就是不想最后落下個埋怨”;兒子上完初中不想上了,學了鋼筋工的手藝,跟著父親走南闖北打工。
眼看著,女兒今年就畢業(yè)上班了。兒子也到該結(jié)婚的時候了,房子也蓋好了。因為勞累過度,月子里落下的病通通發(fā)作了,嚴重的乳腺增生使得她常常一抬胳膊就痛的要暈過去,不過她說“心里舒坦,這輩子的任務完成了一半”。
沒想到,另一半任務暫時沒機會去完成了。
5月2日,馬來西亞關(guān)閉了各國的家屬安置點。在麗都飯店的家屬們被要求各回各家。在老家待了兩個月,實在待不住,工廠的活也干不了,地里的活也沒心思弄。
她和丈夫一合計,咬咬牙卷起鋪蓋卷又扎進了北京,人到中年不得不裹在簇新的年輕人中間當起“北漂”。
畢竟,這里離信息近一點。似乎離空港近一點,離兒子也近一點。
謝修萃的信息都來自家屬的微信群。為了和別人交流,她竟然學會了微信,還學會了普通話。開始時,埋著頭打字打了二十多分鐘才編輯完一條,剛發(fā)出去人家早就換別的話題了。
“晚上前半夜睡不著覺,坐著看手機,來回看?!彼€在小飯館做洗碗工時,屋子里信號不好,干著急,緊趕著把碗刷完了躲在外邊刷微信,結(jié)果還被老板笑話,“您忙得都有空看手機了?!?/p>
想兒子時她就窩在床上記日記,可識字太少,心里話說不出來回只有這幾個字:“3月8號:兒子失聯(lián)的日子;9號:兒子,爸媽不相信這是事實;10號,兒子,媽希望你活著;17號:哭……;5月9號:等……;7月30日,兒子,媽直不起腰了;8月30號:等,兒子媽的眼睛快哭瞎了;9月1號:盼;11月4日:想……”
這代價是腰椎間盤突出的毛病也犯了,“每天晚上就得要孩子他爸給我翻身?!毖劬B哭帶長時間盯著手機患上了干眼癥。丈夫帶著她去別人介紹的“河北涿州的一家大醫(yī)院”瞧病,醫(yī)生給她開了一千多塊錢的藥,“我們一天的伙食費才五塊錢?!狈蚱迋z不敢在醫(yī)院多待,揣著藥又回了家。
現(xiàn)在最令人犯愁的是,去空港要老請假,從住的地方走一公里地坐20分鐘公交再倒2小時地鐵,下車再走4里地,來回要一天,還得準確計算好歸程,要不就趕不上公交。丈夫干的裝卸工的活不方便老請假,有時候就得她自己去?!拔也徽J識路啊,地鐵口哪個口出哪個口進都不知道?!边@令她苦惱不已,有時她看著上下地鐵的人就干著急,“到底下不下?”
空港那邊的盒飯貴的也讓她直咂舌。“好家伙,一個韭菜炒肥腸還是什么,那么一小碟,就要16塊錢!”有的家屬好心請她吃飯,她怪不好意思,只得每次揣著一碗泡面去。
現(xiàn)在,飛機也被她附上了莫可名狀的情感?!耙宦牭斤w機聲就忍不住跑出去看,有一次看到飛機不像飛機,圓溜溜的東西在飛,我就追著它跑,它在天上飛,我就在地上跑,沒多久,它就停了。我就在下邊看,慢慢看著,它突然沖著我來了,我又跟著回頭跑。誒,奇怪,它扭頭就飛到旁邊的院子里去了。燒開水的老頭還笑我,那是小孩玩的遙控玩具?!?/p>
“每一次飛機飛過,我在心里喊,孩子回來吧。也不知道他哪一次能回來?!?/p>
對于謝修萃這樣本就在底層艱難生存的家庭,變故于他們是粉碎式的。對于大多數(shù)普通家庭,他們面臨的則是實際又猝不及防的困擾。
比如62歲的山東人文萬成從麗都回到濟南后,收到了銀行發(fā)來的催款單,說他的兒子文永勝已經(jīng)逾期6個月未償還房貸。
他和老伴的退休工資加在一起大約3000元,根本無力繳費每月9000元的房貸。老文說,有關(guān)部門曾口頭向家屬承諾,乘客的房貸、車貸可以緩繳;他試圖申請緩繳,可他們當?shù)劂y行回復:政府沒有正式文件下來不行。
而他每周來京參加溝通會的餐宿花費已經(jīng)累計近7萬元,其中不少是外債。
“失聯(lián)”是介乎“失事”和“失蹤”的中間狀態(tài),在法律上暫無定義,在經(jīng)濟生活中也無法可據(jù),比如財產(chǎn)就暫無依據(jù)處置。
像文萬成這樣的例子并不少見。他們一方面無法提取親人的銀行卡存款,一方面還要為在此期間的精神損失、身體損害和生活支出埋單:一位河北籍家屬憂思過度,“一夜白頭”;一位黑龍江籍家屬舊病發(fā)作,住院數(shù)月……
相關(guān)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