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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測當代文學潮汐的“雷達”
——訪文學評論家雷達

????在中國作家協(xié)會的十樓會議室,雷達有一個幾乎固定的位置,即主席臺下面右手的頭個座位。多數(shù)研討會步入專家討論的正題時,雷達總是第一個發(fā)言。真誠坦率,又視野開闊,雷達的評論實實在在,不摻一點兒水分。而這不動聲色背后,卻是他幾十年閱讀與寫作的積累。
????近年來,雷達的作品一部接一部:他參與撰寫并主編的《近三十年中國文學思潮》以最能體現(xiàn)近30年文學的思想靈魂和精神本質的若干問題作為論述焦點,把復雜的現(xiàn)象和浩瀚的作品糅合到一系列問題的闡述中去,描繪出近三十年來波瀾壯闊的中國文學的思潮起伏的畫卷;《當前文學癥候分析》充分肯定了當前文藝創(chuàng)作的優(yōu)秀成果,又尖銳地指出了當前文學創(chuàng)作存在的普遍性、傾向性問題,引起了文學界強烈的反響;《重建文學的審美精神》搜索當代文學關鍵詞,聚焦茅盾文學獎,構建作家作品檔案,并由此引發(fā)許多邊緣思緒,是一部頗多創(chuàng)見的論著。
????白燁在《批評的風采》中專門有一章寫到雷達的小說評論,評價“雷達是名副其實的‘雷達’”。這確實是一個準確生動的說法,數(shù)十年來,雷達掃描紛至沓來的新人新作及時而細密,探測此起彼伏的文學潮汐敏銳而快捷?!翱梢哉f,僅此兩點,雷達在評壇乃至文壇上就有了別人無以替代的一席地位?!?/p>
????退休后的雷達,仍保持旺盛的工作干勁,甚至比以前更忙了。同時,他也坦承在讀書生活中存在不能駕馭的危機,并深深為之苦惱。但是,他仍然懷有堅定的信念:“總得給心靈的閱讀留出空間,讓讀書回到讀書的本意上去:不再是精神的桎梏,而在精神原野上的自由馳騁?!辈还茉鯓?,他個人的文學批評實踐史,又何嘗不是中國文學思潮的見證史?他的困惑,又何嘗不是時下書界、文壇諸多問題的反映呢?
????記者:作為一個當代文學領域的重量級評論家,人們對您的思想的來源、風格的形成很感興趣。你可否談一下,在你成長的過程中,誰對您的影響比較大?
????雷達:我的母親對我影響最大。我三歲父親去世,母親守寡一生把我撫養(yǎng)成人。上小學前,她逼我每天認三個字,記不住不準吃飯。她是音樂教員,性格憂郁敏感甚至暴躁,但她對古典文學和書法都有很好的感悟力。她對我的影響主要是性格、氣質、愛好上的。
????我上高中時的青年語文老師,西北師大畢業(yè)生,名字叫朱世豪,他不斷表揚我的作文,貼到后墻上,還借給我魯迅選集看。我原先數(shù)理化好,結果竟轉而報考了文史類。這一改變是決定終生去向的。
????我上大學時,一些老師,由北京上海來到甘肅的青年學者對我影響較大,比如胡復旦、徐清輝這樣博學的老師。我沒有遇上什么“貴人”相助,其實最大的“貴人”就是書本了。
????記者:你的第一篇評論是關于哪部作品的?你真正確定走評論的路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還是不自覺地形成的?
????雷達:如果單說評論的話,最早是讀大學時寫過一組杜甫詩歌的閱讀札記,投到甘肅廣播電臺連續(xù)播出了,電臺編輯以為我是老師。如果要說當代文學評論,應該是1978年初發(fā)表在文藝報的關于王蒙的訪談和評述,叫《春光唱徹方無憾——訪王蒙》,那時王蒙還在新疆。另一篇是重評《在橋梁工地上》,題目忘了。這也是新時期有關他們的最早的評論,也是我個人最早的有關當代文學的評論。
????記者:你對于自己的評論,愿意做怎樣的總結?
????雷達:對我的評論,我比較認可“理性的激情”這一概括和評價。這是1980年末,劉再復為我的一本書稿寫的序言的題目,后來這書沒出成。有人指出,我的評論里感性比較豐沛,非常注意捕捉典型形象;感性和直覺并不意味著沒有深度,理性的洞察通過感性的方式也可以表述得比較深入。有人認為,我對作品的解讀和定位比較準確,能抓住對方的靈魂和要害,從文本、話語出發(fā),不是先驗的,不是從概念出發(fā)。也有人認為,我對作家作品的闡釋常有讓作者意想不到的地方,實際上表達的是我自己的審美理想,并不是作品所本有的,很可疑。
????記者:你是否也有拿不準、看不透的作品?
????雷達:對我來說,確實有許多拿不準、看不透的作品。由于批評資源和知識結構的原因,我與某些新現(xiàn)象猝然遭遇時,甚至出現(xiàn)過失語。任何批評家都不是萬能的,都有自己的審美個性和口味偏嗜,都有自己拿手的領域或隔膜的圈子,都有一個尋找自己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問題。當然,在面對批評對象時,要盡可能準備得充分,調動已有的批評經驗,保持對新鮮事物的敏感性,保持批評的良知和公心。
????記者:如果讓你評價和反思自己,你覺得自己提出過哪些重要觀點,你的評論對于當代文學有何貢獻?
????雷達:對當代文學的研究和評論,學術界的認知度可能比較低;但對從事者本人來說,付出的勞動卻往往是艱辛的,要求必須有大量的閱讀、活躍的思維以及足夠的信息來支撐。由于工作關系,我不得不站在當代文學的前沿,根據(jù)自己的閱讀和理解,提出過一些看法,至于重要與否,就只能由別人去評說了。但客觀的說,有些觀點在不同時期發(fā)生過一點影響。比如,總結新時期文學的主潮,有人認為主潮是現(xiàn)實主義,或是人道主義,或是文明與愚昧的沖突,有人則認為無主潮,而我提出了“民族靈魂的發(fā)現(xiàn)與重鑄”是主潮,以為這才是長遠性的,不管文學現(xiàn)象多么紛紜龐雜,貫穿的靈魂是這個。再如,1988年3月,在《探究生存本相,展示原色魄力》中提出了“新寫實”作為新的審美意識的崛起和它的幾個主要特征,那時我管它叫“新現(xiàn)實主義”。
????記者:您認為現(xiàn)在文學批評的態(tài)勢怎樣,如何評價,評論的氛圍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目前評論界存在的主要問題是什么?
????雷達:與過去相比,批評主體、批評資源、批評環(huán)境、批評話語、批評類型、批評方式,都發(fā)生了大幅度的變化,說起來話就多了。我認為,還是出現(xiàn)了一些優(yōu)秀的研究成果,出現(xiàn)了一些優(yōu)秀的青年批評家。但總體說來,文化批評取代或遮蓋了文學批評,相當多的文學批評也是以文化研究為指歸,比較純粹的文學批評不斷邊緣化,空間在縮小,但仍有人在堅守。這與文學在整個文化藝術領域所占份額和影響力的減弱是不可分的。在平穩(wěn)地發(fā)展中,作家與批評家的關系似乎比以前正常了,而突發(fā)式的文學事件比前幾年也少了許多,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從總體來看,文學批評在面對當今的時代思潮、歷史語境、現(xiàn)實生活、創(chuàng)作實際時,表現(xiàn)得比較被動、窘迫、乏力,缺乏主體性強大的回應和建構性很強的創(chuàng)意。
????記者:在評論界您以自己獨特的風格和有見地的評論贏得了大家的尊重,可是也有個別新潮批評家認為,您是“一個過時了的亞里士多德”。您怎么看?
????雷達:我也看到這說法了,也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是這樣想的,過時不過時,主要看你對新的文學現(xiàn)象,新的作品和新的思潮,能不能作出比較敏銳的、有見地的分析判斷,能不能提出新問題,你的表達包括你的語匯是不是新鮮的,為時代所需要,如果提供不出任何新的有意思的東西,觀念又很陳舊,語言味同嚼蠟,那就真是過時了。讀者的反饋是一種無情的真實,我們必須面對它。我也想努力不懶惰,保持思想的彈性,保持對新事物的興趣,但這一切只能在力所能及的條件下盡力而為,是勉強不得的,何況我比較懶。一切隨緣吧,能做點什么,就做點什么。(作者:舒晉瑜 原載《中華讀書報》)
我的母親:
甘肅省第一個女法官
雷 達

(年時期的雷達和母親張玉書的合影。)
????10月15日,接到天水王耀先生來信,言他正在編撰《隴上巾幗擷英》一書,想請我寫一篇懷念母親的文章。他說,“你的母親是一位刺繡高手,某某家中就曾有老人家的刺繡作品懸掛,希望你的文章能以尊母大人的刺繡為主題來寫”。我與王先生素不相識,他忽出此言,使我心頭一顫,我吃驚于他何以對母親了解得如此清楚。他說得完全對,母親青年時代確實以刺繡之精美聞名于隴上,舊社會蘭州的《民國日報》還專門發(fā)過消息,稱為“一絕”。這舊剪報文革前我還見過,貼在一個大本子里。從我懂事起,我家的墻上就掛著一個鏡框,內嵌一幅刺繡,在一個“心”字形的圖案中央,單繡一個大大的“愛”字,曾掛了很多年。它應是母親刺繡的代表作了吧。至于它何時消失了,或落入何人之手,我就記不清了。文革前夕我分配到北京工作,只留母親在蘭州,文革一來她受盡了磨難,那幅刺繡可能就此失落在文革的風暴中了。我還聽說,母親的另一幅刺繡,被老家——天水新陽鎮(zhèn)王家莊的某人拿去了,家里人去討要,人家不給,鬧得很不愉快。這是文革后期的事。
????這些沉重的往事我實在不愿回想。不過,王耀先生的來信使我動心了:我早就想為母親寫一篇文章,不如借此一“催”了卻夙愿。我為什么一直寫不出在心中默想過多遍的文章,因為它太復雜了太沉郁了,以致每每提筆,臨事而懼。這一次我能完成嗎?王耀先生索稿甚急,限時很短,準備在11月8日天水婦聯(lián)建會50周年那天出書,給我的也就十幾天,還包括郵寄時間,怎能寫得出?看來,只能放下大計劃,先寫一篇直陳其事的短文了。關于刺繡問題,我沒有更多要說的。我要在此披露的是一個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的重要史實,那就是:我的母親張玉書,乃是甘肅省的第一個女法官。
????要說清我母親的事,不能不先簡要談談我的父親。我父名雷轟,字子烈,號抱冰,天水新陽鎮(zhèn)(沿河城)王家莊人,生年不詳,因患肺結核不治,歿于1946年。他畢業(yè)于北京大學農學院,學的是農業(yè)經濟,在北大創(chuàng)辦過《木鐸》雜志,文革中我在北大圖書館還查到過。他是1932年北大南下請愿團的學生帶頭人之一,事發(fā),遭追捕,藏在南京玄武湖一帶的草叢中,險些被國民黨憲兵的刺刀刺中。我的伯父曾帶了一小袋銀元,從天水出發(fā),輾轉多日,終在南京尋到了他。父親后來在南京中央研究院短期工作過。我父母結婚的證婚人是鄧寶珊將軍。鄧還介紹我父親到重慶中訓團受訓,那時的人主要靠同鄉(xiāng)關系。不幸父親肺病已加重,并開始吐血了,只得中途由重慶返甘。鄧寶珊勸說,子烈,你還是先養(yǎng)病去吧。父親生命的尾聲,是在天水新陽鎮(zhèn)創(chuàng)辦了“天水新陽農?!辈⑷涡iL,不忘教育救國的夢,在渭河邊上度過了他最后一段非常民間化、鄉(xiāng)土化的日子。1943我出生于天水縣城,新陽農校正是這一年創(chuàng)辦的。1944年秋,父病重,只得舉家返回蘭州治病,直到他病逝,我們一直在蘭州。
????我的母親張玉書(又名張瑞瑛、張玉叔)則是蘭州人,準確地說是臨夏(河州)人,生于1909年初,病逝于1991年底,享年83歲。我只知道,母親做了一輩子教員,小學教員,中學音樂教員,以敬業(yè)而著稱,把一生獻給了教育事業(yè);我只知道,我三歲父親去世,母親一直守寡,忍辱負重地把我和姐姐拉養(yǎng)成人,把一生獻給了我們。也曾偶聽人說,母親年輕時受過刺激,心術不正的人欺負孤兒寡母,還暗示壞孩子叫難聽的外號,曾使我心如刀絞,欲跟他們拼命。母親究竟受過何種刺激,在我心中是一個疑問。
????母親去世后,忽一日,寶雞的陜西第二商貿學校沈克慈先生轉來了沈滋蘭先生寫我母親的一篇文章的底稿,叫《甘肅省第一個女法官——張瑞瑛》。此文寫于1992年元月,距我母親去世僅二個月。我這才得知母親一生中的一個重要經歷,同時也是甘肅歷史上值得記一筆的往事。據(jù)這份底稿末尾說明,沈滋蘭同期還寫有《甘肅省第一個婦女組織——婦女部》《甘肅省第一個婦女問題期刊——<婦女之聲>》《甘肅省第一個女郵務練習生——張菊英》等文章,此文是其中之一。它們是否發(fā)表過,發(fā)表在哪里,我全不知道。作者沈滋蘭,女,甘肅著名婦女活動家,與我母親是結拜姊妹,我叫她沈姨娘。她解放前曾任國民黨國大代表,解放后歷任蘭州女中、蘭州七中校長,并多次當選為全國政協(xié)委員。
????下面全文轉抄沈滋蘭先生的回憶文章《甘肅省第一個女法官——張瑞瑛》:
????張瑞瑛(字玉叔),甘肅蘭州市人,幼年喪父,家道由富裕迅速沒落,寡母在困境中撫養(yǎng)四個兒女,致使她形成多愁善感的性格。她在甘肅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附屬小學,附設初級中學班和師范科畢業(yè),1928年留任附小教員。她擅長音樂,會彈風琴,吹洞簫,練得一筆較規(guī)范的墨筆字。
????1931年被甘肅省高等法院錄為書記官,在此之前甘肅沒有任何女性從事司法工作。身為甘肅省第一個女法官的張瑞瑛,得意,興奮,穿著國民黨軍服,背扎軍官皮帶,頭戴軍帽,頗顯神氣。對分配給她的工作鉆研學習,也能應付裕如。對這一新鮮事物,周圍的人們以極大的興趣關注著。正是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十口所言。她是二十一、二歲的未婚女青年,完全沒有應付復雜多樣的社會的經驗和能力,不友好,不正常的氣氛越來越嚴重地彌漫到她的身邊,她感到孤獨,手足無措,感到悲憤,終于在極不愉快的情況下,離開了工作了約一年時間的甘肅高等法院。
????張瑞瑛離開法院,重新回到小學教師的隊伍里,投入地駕輕就熟地做教學工作,安居樂業(yè)。后來轉到中等學校里教音樂課和其它工作。解放后,張瑞瑛在蘭州十四中學曾榮獲優(yōu)秀教師的稱號,曾長期任該校教育工會主席。1974年自十四中退休。退休后的張瑞瑛身體健康,情緒高漲,頻頻往來居住于兒子雷達學(筆者的原名)和女兒雷映霞工作的陜西武功西北農業(yè)大學之間,愉快地享受晚年美好充實的生活。1988年她身體漸衰,病漸多。1991年12月16日病歿于女兒家,終年83歲。
????沈滋蘭 1992、元月
????在文中,沈滋蘭先生始終稱我母親的原名,并對母親的情況通過我姐姐知之甚詳,可見她們結拜姐妹(母親大,沈小)的感情之深。在談到母親受刺激一節(jié),只是點到為止,并不深談。這篇文章底稿,姐姐交我后,我一直妥善保存著,但也不想發(fā)表。也許是中國人求平安,為賢者隱的心態(tài)吧?,F(xiàn)在,王耀先生既然如此熱心,我就將沈先生原稿和有關情況寫出,或許可以補上甘肅婦運歷史上的一個小小缺環(huán)。
| 來源: 天天天水網(wǎng) 編輯: 肖漢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