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李繼宗,回族,天水張家川人,第二屆“甘肅詩歌八駿”之一。詩歌散見于《詩刊》《人民文學(xué)》《芳草》等刊物,入選《中國年度優(yōu)秀詩歌》《中國詩歌年選》等選本。曾獲第三屆李白詩歌獎銀獎,甘肅省第五屆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獎二等獎,第二屆麥積山文學(xué)獎一等獎,《飛天》雜志十年文學(xué)獎等。著有詩集《場院周圍》、散文集《人們的夢》。
一個人的心靈史(組詩)
□李繼宗(天水)
黃昏以后
城北黑了。
前河沿黑了。
積雪的田畝黑了。
場院黑了。
去年絲結(jié)椽頭的蛛網(wǎng)黑了。
堆在墻根的劈柴黑了。
去往新疆的路黑了。
丑子與何世全商量的一件大事黑了。
羊皮販子的臉黑了。
又是寒假,中學(xué)教室的門窗黑了。
孩子們整天燒荒的地埂黑了。
那個做寒假作業(yè)女生的眼前黑了。
喊出去的聲音黑了。
街頭吹笛子的人反復(fù)吹奏的
嚴冬大地:黑了。
?
土塬花開
它們悄沒聲息地解開金束的腰帶
像竹床前的少女
打開了胭脂和晚霞的袋子
在這雪逝的土地上
它們要把誰繼承和創(chuàng)造
只是一夜的事情
陌生也不能阻隔這顆深藏了很久的心靈
它們背靠著初生的葉片
也來不及誰的相約,悄沒聲息
只是早出晚歸的事情
只是來不及誰的叮嚀
在這雪逝后蘇醒過來的土地上
風(fēng)吹過了花開
風(fēng)讓每一個旅者聽見
“哭,是因為我們傷心?！?/p>
?
丹麻梁上的月色
丹麻梁上的月色
一段生鐵平伸出去的緩蕩銹跡——
靜虛中有人夢里說話
前身后事
只托付一地?zé)熑~
和一倉銀閃閃堆放的莜麥
前身后事……
我知道——
多少人今夜就這樣在月亮一側(cè)酣睡
嗯,一莊人今夜果然就這樣在月亮一側(cè)酣睡
?
落 日
這血紅流自眾鳥馱回的天外。
北塬上,一個持鞭人燃燒的背影
一片紅兮兮的草地
我驚異于這牧群蛻變?yōu)轷r血的顏色——
獨領(lǐng)蒼山的高處。
像我們呆望紅色的鞭影
透過手中清涼的書頁。
像一匹龐然紅綢,橫經(jīng)祖國西部
這塵味深遠的甘肅大地。
錯過了歸來的牛群。
我驚異于它的遽然而逝。
這血紅,最初只是流自眾鳥返巢的
一個尋常薄暮。
?
寺灣的寂寞
一片草地逛完的秋天是寂寞的
一枚月亮
俯身并籠蓋高莊的清輝
也同樣寂寞
我在這里寫下并朗誦的詩歌是寂寞的
我在這里寫下并朗誦的詩歌
于低落河水,空闊群山
似乎無增也無損
我觀照的山上的蜂巢
多年后卻可能成為一具甜美過幸福過
也曾不虛此行的山水的漏器
我無意離開此地
我?guī)е坏罌坝恳琅f的寂寞沉入寺灣
我日益聆聽鳴禽和秋蟲
自水邊正彈奏一架能容納百人穿過的木橋
?
場院周圍
場院周圍:煙葉干燥,蕨菜曬黑
有人挑走簍筐還沒有回來
場院周圍:七月里起了風(fēng),八月里落了雨
九月川道上灰塵模糊不清
場院周圍:銀葉楊合抱在一起
推開月下大門,像是讓它們各自分開
場院周圍:河水太低,天空太藍
這時想一個人和兩只簍筐走在它們之間
起初:他朝場院發(fā)一聲喊
接著他蹲下去在河邊洗手
后來,場院周圍——一個人
整天就這樣想著過她的日子
?
在場院上
他們說起了生死,有關(guān)
活著的苦累和一片片墳地的荒涼
一輪白晝之月,抬頭望時
有著不為人知的蒼白
期間,銀葉楊的葉子響起來了
風(fēng)送給它們歡樂
但同時,又極像一場痛苦的余音
他們說起的生死最終是由命的
因此,兩張中年的面孔
現(xiàn)出短暫愣神后,不容置疑的堅定
是飄飛而尊貴的那種
?
空 山
有些花已經(jīng)奮不顧身,一看就知道柔中帶剛
率領(lǐng)眾小,開在懸崖上
有些樹早就長歪了,便索性把長歪當(dāng)標(biāo)準(zhǔn)
憨憨地長在那里,比另外的樹低
一處潭水,把頭頂?shù)乃{天當(dāng)鏡子
是藍天無處不在的另一面
我來的時候,風(fēng)在這里吹皺的東西也可以叫作破碎
或者傷痕,但不一定都是這樣
天氣涼爽,鳥拖著長長的叫聲一閃就飛過了樹林
這樣的鳥,是否把林野的某個邊兒
當(dāng)作粗陋的搖籃,又一觸即離,也未可知
?
這是夢里的
離開你后,說翻山越嶺
一下子就翻過去了
說終于決定,黃河就咆哮起來
說走,花開了一半兒也走了
我又在草叢里睡覺,睡醒后
發(fā)現(xiàn)自己又睡在一場細雨的拐角里
而細雨的卷尺,已經(jīng)量過我
離開你后,日和月
有時就成了無端想念之物
星辰也因了這無端,水一樣
在蒼穹上悵惘,水一樣在蒼穹里停留
?
紅柿子
摁住枝頭的,是這樣一顆驕橫不已的
紅柿子,摁在半邊柿子樹上
任秋風(fēng)無可奈何地從現(xiàn)在吹往從前
折返的時間里,即將落去的
是野菊之死,場院之霜
吧嗒一聲接住的,這樣一顆顆紅柿子
?
地 址
這里有一個石桌,那里有一片樹林
這樣的地方叫小山坡
這樣的地方也叫風(fēng)和心情的集散地
花開了跟沒開兩個樣
水流了跟沒流不一樣
這里有一片草地,那里有一帶遠山
天上的云從草叢里起身
起初是綠的,為了給這里落場雨
才叫烏云
我有時在這里坐半天,過去是春天
現(xiàn)在變了,在黃昏,或者叫人間薄暮
?
嘈嘈復(fù)切切
嘈嘈復(fù)切切,這是流水的聲音,這是一萬匹
看不見的絲綢,突然沒入流水
然后發(fā)出的聲音
這是山谷帶著樹木之上的白云
輕輕轉(zhuǎn)動的聲音
嘈嘈復(fù)切切,在鵝卵石之間
在靜悄時光
樹葉隨風(fēng)翻轉(zhuǎn)的時候,偶爾,有一陣風(fēng)吹過
?
你不來,我不敢老去
其實我已經(jīng)老了
我老得讓門前的那棵小樹替我掉葉子
我老得掉了一層土
又掉了一層土
看到這些土
我就知道,過去胸膛上給你預(yù)留的篝火快要熄滅了
手臂上給你預(yù)留的力量快要離開了
及至雙眼,開始看什么都是緩慢的
飄忽不定的
其實我已經(jīng)很老了
及至這后來的一小段時光
我只是繼續(xù)讓門前的那棵小樹替我掉下最后一片葉子
世易時移處
我之所以說你不來,我不敢老去
是沒人的時候
我非常渺茫地希望,你也在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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