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朝歌,原名侯永剛,“60后”,慶陽市西峰區(qū)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自1985年寫作以來,在各級報刊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100余萬字,出版專著五部。曾獲新疆首屆西部文學(xué)獎,甘肅省第四、第六屆黃河文學(xué)獎。短篇小說《對峙》入圍第五屆魯迅文學(xué)獎。
三棵楊
□朝 歌(慶陽)
僅就三棵楊而言,確切地說,在白楊系列,這種樹叫鉆天楊,這是當(dāng)?shù)厝私o它起的一個俗名。據(jù)說它會“嗖嗖嗖”地一直向上躥,直至云霄。也沒有什么訝異的,因?yàn)檫@種白楊太普通了,在隴東地區(qū)隨處可見。特別是在房前屋后、鄉(xiāng)村道路間,它那挺拔的身子,傲人的葉冠,往往成了旱塬上標(biāo)志性的藍(lán)旗。然而,就是這么一種楊樹,而且是三棵,卻害得我癡癡地瞅了半天,腦海里甚至纏滿了網(wǎng)絡(luò),思緒涌動。
這是隴東慶陽特有的地形地貌——塬峁溝壑的一種:峁。峁,據(jù)辭海釋義為黃土堆積起來的土丘。我個人認(rèn)為,這個定義下得還是比較準(zhǔn)的,而這里正好是一個群峁的世界。黃茫茫的土峁像一層層剛出籠的饅頭,就參差不齊地羅列在這片黃土中,一直延伸到遠(yuǎn)處的天邊。而這三棵楊,恰好站在這眾多土峁中間其中一個的峁頭上,并且在陰面。
這里是一個極干旱的地區(qū),每年的降雨量超不過70毫米,而這些有限的水分,則大多順著峁頭流到了峁的腳下,進(jìn)入溝渠,匯成小溪,小溪奔向另一條溝,就成了小河,小河里的水則成了當(dāng)?shù)厝诵筚囈源婊畹纳慈?/p>
我目測了一下,附近的峁頭均光禿禿的,像剃掉了頭發(fā)的爺兒們的頭,平淡無奇,只有“呼喇喇”打著唿哨的過山風(fēng),揚(yáng)起土塵,“嗖”地一下掠過去又一下掠過來,讓這些光禿禿的峁頭心驚肉跳,狼狽不堪。在這般單調(diào)的背景下,這三棵楊就特別惹眼,讓人過目不忘。
我仔細(xì)觀察了三棵楊一陣,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每棵楊都不甚高大,高者約有3米,低者2米5左右,東西向依次排列,每棵之間約有5至6寸的落差,他們的腰身也不甚粗壯,杯口粗細(xì)；葉子也不甚闊大,呈小葉型。從低處向高處瞭望,高低錯落有致,一字排列的三棵楊,不管怎么看,都像一母所生的三個親兄弟。這三個親兄弟卻讓人有種侏儒的感覺。
其實(shí),十多年前,我就見到這三棵楊了。我的一個舅舅住在這片山區(qū)里,我那時還是個學(xué)生,利用暑假騎一輛自行車,去看自己的舅舅。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滿眼都是一垛一垛的黃土峁,沒一點(diǎn)色彩,我感到異常的孤獨(dú)落寞。就是在那一刻,我一抬頭的當(dāng)兒,看見了那三棵楊。
三棵楊長在這座不太大的峁頭上的背洼處,山道從這座山峁的腰部繞過。因此,我在山道上抬眼看三棵楊,三棵楊就很顯眼。那挺挺的枝干,濃綠的葉子,獨(dú)一無二的站位,在空曠單調(diào)的群峁世界里,突然多了一種別樣的意象,一種亦真亦幻的色彩,仿佛一面綠色的旗幟,在我的頭頂撐起了一片綠蔭。本來我已口干舌燥,疲憊不堪,甚至想折回,放棄這艱難的苦旅,但因了這三棵楊,我還是騎上自行車,兩腳一蹬,向前方奔去。我想,有綠色的地方,就有希望,就有生命,盡管那三棵楊還很小,僅鞭桿口粗細(xì)。
僅就三棵楊而已,而這三棵楊又實(shí)在不怎么出色。算起來,它們的樹齡也該十多年了,放在平原上,早長成了參天大樹,抑或用做了檁條木椽；而生在這個地方,卻怎么也長不大,正像它們腳下的那一墩一墩芨芨草一樣,終生貼在地皮上,沒有出頭的日子。
光禿禿的峁頭上缺少樹,卻不乏像芨芨草一樣的草本植物,譬如梭草、蒿草、冰草之類。這些草本植物抗旱耐堿,生命力極強(qiáng),有時你連根鏟掉,第二年還能長出來。記得張賢亮給頗丑陋的芨芨草起了個挺詩意的名字:綠化樹,就使這種植物一下子溫暖了許多,美麗了許多。但草畢竟還是草,怎么能變成樹?山里人還是習(xí)慣叫這些草的俗名,正像他們平時叫自己孩子的小名:狗剩、來福、改改、招招,卻從不叫大名似的,倒顯得親切、自然。
那么,這峁頭上的三棵楊還有沒有人喚它們的俗名:鉆天揚(yáng)?我不得而知。
這地方是抵達(dá)山區(qū)村落間最荒涼的一段過站,根本沒有莊戶人家、雞鳴狗叫之聲。只有站在三棵楊所處峁頭上的高處,才能瞧見遠(yuǎn)處山縫間裊裊升起的炊煙、目光盡處山洼上隱隱約約白棉花般移動的羊群,以及牧羊老漢掙破嗓子才飄傳過來的信天游:蕎麥結(jié)籽三十三道楞,唱上一簸箕酸曲兒解心焦。更多的時日,三棵楊是寂寞的。在這無人煙的地域,它們要幻想聽到那一聲親切的呼喚,也許就成了一種奢侈。
實(shí)際上,三棵楊也清楚,自己早已不是鉆天楊了。如果哪一天,山民們興趣來了,喚他們一聲鉆天楊,它們還會臉紅心跳,覺得是一種羞辱呢。
是的,都十多年了,這三棵楊怎么也長不高長不壯,三棵楊自己也納悶:曾經(jīng)多么優(yōu)秀的樹種,放到這地方,就成了矮化植物?記得十多年前,一名拓荒者把他們從平原帶到這里,栽到了這座峁頭的背陰處。也許那人是為了給這苦焦的地方種一片蔭涼,或是為后來者豎一面藍(lán)旗,使其樹立信心,不斷前行……總之,那人栽下三棵楊后,就繼續(xù)踏上了拓荒的旅程。
那人當(dāng)初并沒有把它們栽到向陽處。因?yàn)檫@地方實(shí)在干旱,缺乏水分,那人害怕自己一走,三棵楊就被毒辣辣的太陽曬死了。最終,還是把它們的扎根地選在了背陰處。從此,三棵楊就與峁頭做伴,與山風(fēng)呼吸,沒有人為其澆水培土,沒有人為其修理枝杈,也沒有人呼喚他們的名字。在孤寂中生長,在荒野中張望,在冷落中期盼,在輪回中超度——缺少養(yǎng)分的三棵楊,還時時被嚴(yán)霜?dú)⒋?被寒風(fēng)襲擊,被烈日暴虐……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他們的生長慢得驚人。
從我最初見到的鞭桿樣到現(xiàn)在的杯口粗細(xì),三棵楊的成長史真叫人唏噓嗟嘆。想必這三棵楊也是非常焦慮的。想想自己的同類,那些長在平原上的白楊,早已做了檁條或木椽,成了棟梁之材,自己卻遲遲成不了材,作為白楊系列,三棵楊肯定是很悲傷的。
此刻,三棵楊也許還在埋怨那位拓荒者,是他把它們從肥沃的平原帶到了這貧瘠荒涼的山旮旯,叫它們怎么也長不大。水草豐美的平原,本該是它們的樂園呀!如今,固守在這窮鄉(xiāng)僻壤、荒峁野嶺之間,再瞧自己這侏儒般的身材,三棵楊對那拓荒人該是充滿了怨恨。
但怨恨歸怨恨,事實(shí)是,三棵楊依舊這般在峁頭佇立著,而且這一立就是十余年?？雌饋硭鼈儾⒉粋グ丁⒂⒖?甚至有些丑陋、卑微,但畢竟它們頑強(qiáng)地活著,活著就是勝利。十多年前,那拓荒人也許就沒指望這三棵楊能活下來。因?yàn)樗乔逍训?這地方根本不利于樹木生存,滿目就沒發(fā)現(xiàn)一棵樹,只有遍地的茅草棵,他是帶著試一試的想法把這三棵楊安置在這里的。但沒想到這三棵楊竟存活了下來,而且在這荒蕪之地,光禿禿的群峁之間。再怎么看,三棵楊也像沙漠中的一片綠蔭,絕望之時的一面旗幟。
如果拓荒人有知,他也該是欣慰的。
三棵楊像三個親兄弟,手挽手站在此處。我下車端詳了很久,像十多年前一樣,它們周圍多的是草,少的是樹；多的是旱魃,少的是雨露。過山風(fēng)打著唿哨掠來掠去,寒霜在陰面處猶為猖獗……對于三棵楊的境遇,我理解了。
只是,在這個荒涼的境界里,我還是祈求多一些三棵楊。盡管它們丑陋、病態(tài),但丑陋、病態(tài),有時候也是一種美。像這陣兒,前不巴村,后不著店,三棵楊就很惹眼——在沒有了綠色的地方。
三棵楊,我兩次看到的三棵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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